粥熬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苏长安把凤凰真火掐灭,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粥是稠的,米粒煮得开了花,灵药化成了淡青色的汁水,融在米汤里。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陈玄面前。
“张嘴。”
陈玄看着那勺粥。
“我自己能吃。”
“你手上全是伤。张嘴。”
陈玄张了嘴。
粥是温的,不烫。
米粒软烂,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灵力从胃里散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走,像一条温吞的溪流,把那些还没修好的细微裂缝一点点填上。
苏长安又舀了一勺。
“味道怎么样?”
“咸了。”
苏长安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盐放多了。”陈玄说。
苏长安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息。
“爱吃不吃。”苏长安把勺子往碗里一撂。
陈玄伸手把碗端过来,低头一口一口喝。
粥确实咸了。还有点糊底。灵药的苦味也没完全祛掉,混着米汤,说不上好喝。
他喝得很快,一碗见底。
“再来一碗。”陈玄把空碗递过去。
苏长安接过碗,没看他的脸。她转过身去舀粥,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第二碗粥喝完的时候,飞舟震了一下。
不是颠簸。是减速。
陈玄放下碗,走到舷窗前。
窗外的云层变薄了。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片广袤的大地上。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山脊上覆着白雪,雪线以下是大片的黑色松林。
松林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
城墙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高逾百丈。
城墙上方刻着一个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陈。横梁上,还有一行被风雪侵蚀了大半的旧字,像是很多年前某个不知名的人留下的。
陈玄没有看那行字。
苏长安看了一眼。
字迹模糊,但她认出了最后两句——
城阙巍然横帝姓,关窗不语雪白头
苏长安走到陈玄身后。她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飞舟的速度在降。青铜船身下方的阵纹切换了颜色,从行进的蓝光变成了泊岸的红光。
“到了?”苏长安问。
“到了。”陈玄说。
他的声音很平。
苏长安看着他的侧脸。这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仇恨,也没有那种咬牙切齿的狠劲。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座城。
像一个出远门的人,回到了一个不想回的地方。
苏长安伸出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点惯性。
第二碗粥喝到一半的时候,苏长安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烫着了。
是她的神识扫到了什么。
飞舟二层,有两道气息叠在一起。一道是陈道临的,沉稳如山。另一道——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道气息很熟。熟到让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只有一瞬。那道气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主动收敛了。
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怎么了?“陈玄放下碗。
苏长安低头,继续搅粥。勺子在锅里转了两圈。
“没什么。盐罐子空了。”
苏长安靠在舷窗的框上。
窗外的光照在她的银发上,亮得有点刺眼。
她没有再说话。
飞舟缓缓下降。青黑色的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占满了整面舷窗。
陈玄伸手把窗关上了。
诗曰——
铜舟破雾下中州,凤火熬汤药气稠。
烫手推门人未怨,含盐入口客先愁。
一粥一饭真情重,半壁阴谋暗计周。
城阙巍然横帝姓,关窗不语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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