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断肠崖畔。
散乱的花海中,人头攒动。
绝情谷弟子仆役们陆续聚到临崖的裘千尺与公孙绿萼身后,目光投向那道渐淡的庞大云柱,人人面带惊疑,交头接耳。
然慑于裘千尺素日积威,一时无人敢高声喧哗。
裘千尺垂眸凝视崖下。
但见原本终年不散的云海已然无踪,唯余缕缕白雾如游蛇般交缠游荡,层层叠叠,直至崖底一片乳白混沌,难窥究竟。
“都散了!”裘千尺沉声喝令,声如破锣,“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之事,休得外传!”
言罢,转向紧抱九尾灵狐,兀自探身向崖下张望的公孙绿萼,语气转冷,“你也随我回去。”
“他闭关前早有禁令,莫要打扰。”
“若惹恼了他,不顾那点血脉情分,娘也护不住你!”
公孙绿萼身躯微颤,踌躇片刻,终是低垂螓首,默然挪步,跟随裘千尺的轮椅缓缓离去。
此刻,断肠崖底。
薄雾如纱,缭绕流转,天光朦朦透下,恍若置身梦境。
裘图一头霜白长发如雪瀑披散肩头,玄色袍服已被水汽浸透,紧贴着他九尺雄躯的刚硬线条。
静立于寒潭中央,脚下水面如墨镜。
此刻裘图正双手微抬,置于眼前,覆眼黑缎的头颅略微歪斜,面上露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疑惑表情。
数日苦修,他终以逆练九阴之法,滋养壮大了末那识。
随后更铤而走险,催动那尚不完善的逆乱移魂大法,将末那识之力强行拔至极巅,希冀冲破疯魔临界。
这逆乱移魂大法因为不甚完善,运转起来艰涩滞碍,反噬奇凶,所承受之苦,不止筋骨欲裂,心神更似被无尽膨胀之力撑爆撕裂。
为此,他一身雄浑内力,竟耗去了七成有余。
如今——他还不清楚自个儿到底有没有发疯入魔。
只觉得周身从未有过的轻灵自在,飘飘然若欲乘风归去。
天地万物似虚似幻,唯有自身真实不虚。
但最奇异的一点是——他能看见了
此刻,裘图正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莹白如玉,掌纹脉络,秋毫毕现。
凝视良久,他抬手摸了摸眼眶上紧缚的黑缎——仍旧在。
甚至还摸到了眼皮紧闭内陷的弧度。
他缓缓抬头,“目光”环视四周。
四周雾气弥漫,朦朦胧胧一片。
“嗯——”一声低沉腹语轻嗯。
霎时间,周遭浓雾竟如水波倒卷般迅速澄澈、稀薄,唯余丝丝缕缕乳白气丝,如活物般在虚空中交缠游曳。
四周湿滑的崖壁、嶙峋怪石、斑驳苔痕、垂挂藤蔓,无不清晰映入“眼帘”。
裘图微微侧首,“望”向左侧岸边。
那是一处低洼潮湿之地,乱石嶙峋。石缝间,孤零零斜生着一棵瘦骨嶙峋的枣树,枝叶凋疏。
树下泥泞狼藉,尽是啃噬殆尽的枣核与腐烂残渣。
复又转头看向右侧。
岸上竟是一片难得的平整绿茵,浅草如毡,点缀着零星野花。
更深处,成片花树开得正盛,枝头繁花似锦,柔光点点。
累累硕果压弯了枝条,瞧着便令人舌底生津。
花树旁,一洼清溪潺湲流淌,水声淙淙。
览毕,裘图面上并无喜色,复又缓缓垂首。
初时,只见脚下寒潭漆黑如墨,他仿佛立于一方巨大而平整的墨玉之上。
然下一瞬,奇异景象陡生!
那浓稠的墨色竟似活了过来,自水面层层剥落、褪去。
潭水迅速变得澄澈透明,水下万千游鱼穿梭嬉戏之姿,鳞光闪烁,竟在他“眼前”纤毫毕现。
一滴滴雾气凝结的水滴自崖上掉落至潭面,激起圈圈涟漪。
裘图注目不移。
墨色褪去的速度更快了。
渐渐地,潭水深底那连通各方的幽暗水道入口,也一一清晰“呈现”。
“哦——”但听一声腹语恍然,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明悟。
他已然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此非凡目复明。
乃是末那识自行将耳、鼻、身三识感知的信息,抽丝剥茧,融会贯通。
于其灵台深处自行构建出一副详尽无遗的心象图景,令他有如亲眼目睹。
之所以立时洞察真相,皆因有一样东西,这心景之中独独缺失——那便是水面上,没有他自己的倒影。
心下了然,但见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