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落针可闻。
战术平板的屏幕亮着,特警的身影在夜视画面里一格一格地挪动,无声无息,跟猫捉老鼠。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浆糊。
赵立春、祁同伟、欧阳菁、受贿、特警包围——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往里灌,灌得太猛了,中枢神经直接过载。
嘴巴张着,合不上。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不停地抖,跟筛子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右手下意识去摸茶几上的保温杯。
这是多少年的老习惯了,遇到事情先喝口水,让脑子转起来。手指碰到杯身的时候,指尖打了个滑,杯盖没拧紧,被磕了一下。
“哐——”
杯盖弹开了。
滚烫的茶水从杯口涌出来,半杯水顺着杯身往下流,不偏不倚,全浇在了裤裆和大腿上。
“嗷——”
李达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整个人跟被踩了尾巴一样,腰一弓,腿一蹬,屁股离开沙发的速度比弹簧还快。
一个堂堂省委常委、京州市一把手,此刻在军区会客室里上蹿下跳,两只手疯狂拍打裤子上的水渍,嘴里“嘶嘶”抽气,五官全拧到了一块儿。
那条裤子是今天早上才从衣柜里挑出来的,笔挺的深色西裤,配皮鞋,配公文包,配省委常委的派头。
现在裤裆上洇了一大片深色水渍,热气往上冒,整个人跟尿了裤子没什么两样。
沉重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那枚黄铜弹壳搁在扶手上,茶杯端在手里,白气慢悠悠地往上飘。
从头到尾,连一个多馀的动作都没有。
门外的走廊里,两个送文档的军区参谋正好路过。
会客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李达康那声惨叫穿过门缝传了出来。
两个参谋脚步都顿了一下,馀光往门缝里瞟了一眼。
看见了。
省委常委李达康,正弯着腰拍裤裆,姿势和表情都没法看。
两人对了一下视线,几乎同时把脑袋转回来,脚底下加了速,闷头往走廊尽头走。
一句话没敢多说。
拐过弯之后,走在前面那个年轻参谋咽了口口水,声音压得很低。
“沉书记……没动手,也没骂人?”
后面那个年纪大些的参谋摇了一下头,脚步更快了。
“走,别回头。”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客室里,李达康还在跟裤子较劲。
拍了半天也拍不干,大腿内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整条裤子从腰带以下全湿透了,贴在腿上。
折腾了十几秒,手慢慢停了下来。
不是不疼了。
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丢人。
平时在市委开会,一拍桌子底下几十号处级干部大气不敢出。常委会上一个眼刀子甩过去,分管副市长当场改口。
现在呢?
一个省委常委,在别人的地盘上,被一杯热水浇了裤裆,蹦来跳去跟个小丑一样。
两条腿发软,膝盖往前一弯。
“扑通——”
屁股跌回沙发里,坐垫上立刻洇出一片水印。
公文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翻开了,里面的文档散了两页出来。
保温杯滚到茶几底下,盖子在地板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李达康靠在沙发背上,脸上没有血色。
抬起头,往对面看过去。
沉重还是那个姿势。松枝绿军装一丝褶皱都没有,金色肩章在灯底下泛着光,茶杯端在手里,连杯面的白气都还在往上冒。
从李达康进门到现在,这个人就说了那几句话。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没有拍桌子。
甚至连多馀的表情都没有。
就是把事实摆出来——你老婆要被抓了,你的政治生命要完了,赵立春拿你当炮弹。
然后看着你自己崩溃。
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嗬……嗬嗬……”
只能发出这种声音,跟呛了水一样。
刚进门的时候多威风?“你沉重让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你得给我一个说法!”——说这话的底气、说这话的架势,现在回想起来全是笑话。
说法?
人家把你老婆被抓的现场直播摆在你面前,这就是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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