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委大楼。
李达康瘫坐在沙发上,满身泥垢的风衣被扔在角落,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腥臭。
他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办公桌上的一台平板计算机。
屏幕上是一张拼图。
左边,他李达康半截身子泡在黑水里,头发贴在头皮上,表情狰狞地仰着头。
右边,何霞穿着整洁的雨衣,站在干爽的沥青路面上,背景是井然有序的河西区街道。
标题只有八个字:京州折叠,云泥之别。
“啪。”
李达康把平板扣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秘书小金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查到了吗?这照片是谁拍的?”李达康嗓音沙哑。
“当时现场人太多了,可能是路过的市民,也可能是……”小金咽了口唾沫,“现在的自媒体传播速度太快,半小时前就已经上了热搜前三。”
“网信办已经在加班处理了。”
“一群吃饱了撑的闲人!”李达康猛地拍桌子。
小金小心翼翼地递过手机:“书记,网上的评论……不太好听。”
李达康一把夺过来。
“李书记这一身泥,作秀给谁看?”
“看看人家河西区,那才叫治理水平。孙连成以前被骂成他骂成懒政干部,现在我看他才是懒政、渎职!”
李达康越往下滑,脸色越难看。
李达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写材料!”
他停下脚步,指着小金。
“通知宣传处,明天的通稿必须统一口径。这次暴雨是百年一遇的极端天气,属于不可抗力。光明区的内涝是天灾,不是人祸!重点宣传我们在救援中的付出,要把那个……那个冲进地下商场救人的事好好宣传一下!”
“是,我马上联系。”小金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李达康重新坐回、沙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
同一时间,省军区作战值班室。
沉重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着周卫国的汇报。
“老板,数据汇总出来了。”
周卫国把一份文档递过来。
“光明峰项目一期,地下商场全淹,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计两个亿。车辆报废两千三百台,商铺受损四百多家。”
“河西区呢?”沉重没抬头,翻看着文档。
“零。”
周卫国顿了顿,补充道:“除了几个老旧小区的下水管有些反涌,主干道和内核商业区未发生任何积水。孙副区长搞的那个深层隧道,流量才用到百分之七十。”
沉重合上文档,嘴角扯了扯。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厚厚的报告,封面上写着《河西区防汛抗涝技术总结及京州水文分析》。
这是孙连成连夜赶出来的。
里面没有什么花哨的词藻,全是硬邦邦的数据和图纸。
从降雨量分析到径流系数,从渠道口径到泵站功率。
“把这个送到省委大院。”
“给谁?”
“赵立春。”
沉重把烟在桌上顿了顿,“这个时候,我们的赵书记应该也睡不着。就说这是省军区协助地方防汛的战术复盘,请省委主要领导过目。”
周卫国接过报告,咧嘴一笑:“这哪是复盘,这是递刀子啊。”
“刀子我递了,敢不敢接,就看赵立春了。”
……
省委书记办公室。
赵立春喝了口浓茶,手里捧着那份来自军区的报告,脸色阴沉。
报告的最后一行字,被沉重用红笔圈了出来:
【经测算,若光明区采用同等规格排水系统,此次暴雨积水深度将不超过五厘米。】
五厘米。
现在光明峰的水深是一米五。
赵立春把报告扔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报告,这是沉重在逼宫。
逼着自己处理李达康。
“叮咚。”
桌上的计算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赵立春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汉东日报旗下的新媒体账号,发了一篇深度长文:《谁在裸泳?京州暴雨下的两个世界》。
文章开头就引用了巴菲特的名言:“只有退潮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