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说的底气十足。
这几个月,他带着一帮工程兵和施工队,活得跟土拨鼠似的,差点就把河西区的地底给掏空了。
建成的这套海绵城市系统,说是全省最先进,那都是谦虚。
监控画面中,河西区的主干道上虽然有积水,但肉眼可见地形成一个个小旋涡,被贪婪地吸入巨大的下水道口。
“你听。”孙连成指了指地板。
脚下传来低沉的轰鸣与震动,隔着厚厚的混凝土,依然清淅可感。
那是深埋在地下的巨型涡轮泵在全功率运转,将数以万吨计的雨水抽走,导入新建的地下蓄洪池。
何霞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辛苦了。这次要是能扛过去,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河西区环境差,招不到企业。”
孙连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和茶熏得发黄的牙。
“咱们这儿是诺亚方舟。至于别人家嘛……”
他抬手一指屏幕右上角的分屏监控,那里显示的,是与河西区一江之隔的光明区。
镜头里,黄浪滔天。
……
京州市委一号办公室。
李达康的咆哮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雷鸣。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手里的红色电话听筒,被捏得咯吱作响,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光明峰项目才建了一半,怎么就他妈的成了水帘洞?啊?当初规划图上那条泄洪渠呢?让狗吃了?”
电话那头,光明区新上任的代区长声音抖得象筛糠。
“书记……泄洪渠……被……被建筑垃圾给堵死了。是……是之前为了赶工期,让施工队把渣土和废料,直接……直接填在了河道里……”
“脑子进水了吗!”李达根狠狠将电话砸回机座。
座机弹起来半尺高,又重重落下,发出刺耳的忙音。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
秘书小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书记,出大事了!光明峰地下的商场被淹了,水深已经过了膝盖,十几个市民被困在里面!消防队的车全堵在半道上,过不去!”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后的老板椅“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说什么?”
地下商场进水,要是漏电,要是发生倒灌,那是要出人命的。
这已经不是事故了,这是他李达康政治生涯的一场大地震。
他的gdp,他的政绩,他引以为傲的光明峰,倾刻间就要变成压死他的五行山。
“备车!”李达康一把抓过衣架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现场!”
“书记,外面的路都淹了,车根本走不了……”小金在后面追着喊。
“淹了就给我开船过去!别废话,跟上!”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像条泥鳅,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在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干净那层厚重的水幕。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能闷死人。
李达康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泽国。
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京州大道,现在成了一条浑浊的黄河。泥水没过了路沿石,路边的垃圾桶、共享单车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无数私家车在水中抛锚,车主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绝望地推着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却被更大的雷声和雨声吞没。
“怎么停了?”李达康见车速慢了下来,厉声质问。
司机满头是汗,声音发颤。
“书记,前面那个函洞……积水太深了,目测超过一米五,咱们这车肯定过不去。”
李达康眯眼望去,那黑洞洞的函洞,是通往光明峰的必经之路。
“冲过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书记,这会熄火的……”
“我让你冲过去!听不懂吗?里面十几号人等着救命,你跟我在这里讨论一辆破车?”
司机一咬牙,一闭眼,挂上低速挡,油门踩到底。
奥迪车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车头高高扬起,激起两米多高的浪花,一头扎进了函洞的深水里。
刚冲到一半。
“噗——”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发动机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彻底没了动静。
车身在水中晃了晃,停了。
污浊的泥水迅速上涨,很快就漫过了车窗的下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