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凌献上来的甜品方子,是经了御膳房反复推敲后,才最终定稿的。
改良后的方子,步骤清晰,用料讲究,只要照做,定然万无一失。
可问题就出在“照做”这两个字上。
下厨这事儿,最忌讳的便是灵机一动。
而今日的宋瑶,动了。
不止一动,她动了很多动。
三月初九,宜入厨。
宋瑶站在灶台前,低头端详着云朵蛋糕的方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常服,袖口用丝绦高高挽起,露出两截莹白的手腕。
腰间系着尚功局新裁的围裙,料子柔软,颜色鲜亮,上头绣着她亲自挑的花样。
“糖三两?”
三两糖。
够甜吗?宋瑶歪了歪头。
她喜欢吃甜的,可这张方子上只写了三两。
如今京城贵眷圈都时兴清淡,各家各户的厨子都在研究怎么减糖、怎么做得清雅寡淡。
御膳房呈上的点心也逐年减了糖,美其名曰养生。
可宋瑶不爱吃清淡,她吃点心是为了高兴,不是为了养生,清汤寡水的东西,吃进嘴里淡出鸟来,有什么意思?
况且,光是照方子做,刘靖吃了能记住么?
不行。
要让他印象深刻。
要让他吃了这一口,往后余生,但凡尝到甜味,想起的都是她。
宋瑶在心里默默想,然后理直气壮地得出结论——
她得多加糖。
不止这一世,吃了她的糕点就要生生世世都记得她。
往后生生世世,刘靖都要宠着她,都要让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玩最好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的一切,理直气壮地对他呼来喝去。
当然,这个是单向的。
宋瑶在心里又补充了一条细则:若哪一世她比刘靖有钱有势,她才不会巴巴地去找他。
她要独自享受,逍遥自在,满世界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养一堆俊俏的面首。
可若他比她有势——那他就必须来找她!
不仅要找,还得捧着金山银山来求她,还得低声下气、百依百顺!还得每日给她送好吃的,风雨无阻!
宋瑶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肩上担子沉重。
她今日多放的一勺糖,就是为来世的自己能和刘靖相遇多一分筹码。
这是千秋大业,马虎不得。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然后她放下银勺,抱起糖罐。
整罐。
白砂糖,上等的、雪白的、颗粒匀净的御贡霜糖,整整三斤,被她毫不犹豫的倒进了面盆。
雪白的糖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面糊表面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御膳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在拼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让表情泄露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福站在三步开外,眼睁睁看着那三斤砂糖消失在面盆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他是御膳房总管,什么样的食材没见过,什么样的烹饪没试过?
可他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看见有人做点心,糖放得比面粉还多。
且那是三斤!不是三两,是三斤!
这哪是做点心,这是在糖里和面!
陈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满腔的震惊咽回肚子里。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
他只是一个奴才,主子想放多少糖,那是主子的自由。
他只需笑着夸娘娘糖放得恰到好处,然后祈祷这锅点心出锅时还能勉强称为“食物”。
可宋瑶还没完。
她看着那堆雪白的糖山,想了想,又吩咐道:“再加半罐蜂蜜。”
陈福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蜂蜜是去年蜀地进贡的极品枇杷蜜,色如琥珀,香似幽兰,平日里御膳房用来调羹汤都只敢用铜钱大小一小勺。
此刻却被小太监捧来,照着娘娘的吩咐,倒了整整半罐。
金黄的蜜汁缓缓流入面盆,与那三斤砂糖、面粉混合在一起,渐渐融成一种闪闪发光的糊状物。
糖,比面多了。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打蛋。
蛋清分离这一步,是春桃帮她做的。
宋瑶自己试了两回,第一回把蛋黄戳破了,蛋清里混进一丝蛋黄。第二回蛋清洒了一半,顺着灶台边缘缓缓流淌。
宋瑶盯着那道蛋清溪流沉默片刻,决定合理分工。
春桃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接手。她是宋瑶身边最心灵手巧的宫女,绣花、梳头、调香样样精通,分离蛋黄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片刻,便蛋清归蛋清、蛋黄归蛋黄,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打发蛋清是御膳房总管亲自上的。
陈福神色凝重,目光炯炯,仿佛不是在打发蛋清,而是在操办国宴。
蛋清渐渐从透明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