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境小院的夜,比燕王府深了三分。
陈洛从屋脊上无声落下,脚尖触地时,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正铺满整个庭院。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黑色的衣袍上洒了细碎的银斑。
值夜的护卫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一个在院门内侧,背靠门柱,目光扫视巷口;
一个在正厅檐下,怀抱长刀,气息沉稳;
还有一个在老槐树旁的暗处,半蹲半坐,呼吸绵长如睡。
他们的修为不算高,七八品之间,但这份警觉和默契,在寻常护院中已属难得。
没有人察觉陈洛的归来。
不是他们松懈。
是陈洛的“空寂龙禅”之势笼罩之下,他的存在感比夜风还轻,比月影还淡。
他从那名怀抱长刀的护卫身侧三步处走过,那护卫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没有任何反应——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却没有“意识到”。
就像你走在路上,眼里映入了无数片落叶,但你的心神不会为其中任何一片停留。
陈洛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而入,反手关门,落栓。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烛台上的蜡烛只剩小半截,他懒得续新的。
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亮,他将怀中的《奉天刀》刀谱取出,平铺在桌案上。
帛书已经泛黄,边缘略有磨损,封首那三个端端正正的楷字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奉”字的第一笔上,顺着笔画缓缓向下抚摸。
墨迹的触感微微凸起,那是书写者落笔时力透帛背留下的痕迹。
三代人。
燕王朱楴创刀,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女儿。
现在,这卷刀谱到了他手里。
陈洛没有立刻翻阅。
他闭上眼睛,将《菩提心法》运转起来。
这门佛门心法他早已练至圆满,可自主运行,清净心神,增长智慧。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翻开刀谱第一页。
竖排的蝇头小楷,字迹端严,一丝不苟。
不是燕王的字——朱长姬说过,这是她父王抄录的版本。
燕王的原稿据说在燕王府的书房里,由朱长姬的父王保管。
这卷是朱长姬练刀时用的抄本,页边有不少朱笔小字批注,字迹清秀而凌厉,是朱长姬的手笔。
“刀者,伐也。奉天者,非奉天子,奉天道也。天道刚健,运行不息。刀法取此意,故每一刀皆须有‘代天行罚’之念。非以刀杀人,以天意杀人。”
开篇十六个字,便让陈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以天意杀人。
不是以人力杀人。
出刀的瞬间,你不是你,你是天道的一柄刀。
天道要斩谁,你便斩谁。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没有畏惧。
一刀既出,有去无回。
他继续往下翻。
《奉天刀》共六式。
没有花哨的名目,没有繁复的变化。
每一式都有一个朴素至极的名字,以及一段简洁到近乎吝啬的刀诀。
第一式,断云。
刀诀只有八个字:“举刀过顶,力劈而下。”
陈洛的目光在这八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失望,是震动。
他在武道一途走了这么久,从《五虎断门刀》到《八极破阵刀》到《春秋正气刀》到《血战十式》,见过不少刀法。
越是高深的刀法,刀诀越是繁复,招式越是精妙。
但《奉天刀》的第一式,只有八个字。
举刀过顶,力劈而下。
这不是简陋,是返璞归真。
一刀劈下去,不需要任何变化,不需要任何后手。
因为这一刀劈出去的时候,对手已经死了。
第二式,斩铁。刀诀:“刀走偏锋,斜削而出。”
第三式,破阵。刀诀:“双手握柄,横扫千军。”
第四式,诛将。刀诀:“进步直刺,以刀为矛。”
第五式,伐罪。刀诀:“撩刀上挑,由下而上。”
第六式,奉天。刀诀:“闭目,听风,出刀。”
陈洛的目光停在第六式的刀诀上,久久没有移开。
闭目,听风,出刀。
六个字,比第一式还少两个字。
前面五式,虽然朴素,至少还有明确的动作指引——举刀、斜削、横扫、直刺、上挑。
但第六式,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