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这些人家,有的已经败落,有的谨小慎微地过日子,还有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洛心中明白,还有的,夹在朝廷和藩王之间。
宝庆公主话锋一转:“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忙于改制,忧心国事,尚未操办过宗室女的婚嫁。”
她看向陈洛,目光深邃,“不过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与太祖不同。太祖以武定国,父皇以文治国。太祖为公主、郡主选婚,选的几乎全是出身武勋;父皇若选,则会从文臣集团中选。”
陈洛心中一动。
公主这话,是在点他。
他正要开口,宝庆公主忽然问道:“陈修撰,你对如今的朝堂,是什么看法?”
陈洛一愣。
前面还在说宗室婚嫁,下一刻便问朝堂格局,这思维跳跃得也太快了。
他抬眼看向宝庆公主,见她神色平静,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这是在考他。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自打入京以来,他便知道宝庆公主不是寻常的深宫女子。
她参政议事,有自己的幕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
这样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她要听的,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而是真东西。
好在他早有准备。
这些日子在翰林院,他虽整日吊儿郎当,但该做的功课一样没落下。
朝堂上的派系、各路人马的底细、南北官员的消长,他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正好用上。
陈洛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殿下既然问起,下官便斗胆说几句。”
宝庆公主端起茶盏,示意他说下去。
陈洛道:“太祖洪武后期,严厉打击朋党,李尚长、胡纬庸、蓝玉,一桩桩大案下来,淮西功臣集团被瓦解殆尽。”
“到了洪武末年,朝中淮西功臣的势力已孱弱。与洪武朝的严酷相比,建文朝的政治氛围宽松了许多。圣上推行‘宽仁’之政,文臣议政的空间大为扩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朝堂,北方籍官员数量少、地位低,被江南文臣集团牢牢压制。朝中大权,实际上掌握在江南文臣手中。”
宝庆公主端着茶盏,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洛道:“江南文臣集团,又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方效孺为核心的浙东文人集团。方效孺师承宋濂,是浙东学派的代表人物。他们推崇‘文以载道’,强调气节与经世致用,在朝中影响极大。”
“另一派是以黄子城为核心的江西文官集团。黄子城是帝师,门生遍天下,在翰林院、六部都有自己的人。江西籍官员在建文朝人数众多,科举表现优异,多推崇程朱理学。”
宝庆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洛脸上:“你是说,方效孺和黄子城,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乡党?”
陈洛道:“下官不敢妄断。不过眼下,这两派政治立场一致,都坚决支持圣上削藩,所以还能相安无事。可削藩之后呢?天下安定之后呢?两派争权夺利,恐怕在所难免。”
宝庆公主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本宫也想过。不过,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陈洛点头:“殿下英明。下官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浙东与江西之争,而是南北失衡之局。”
宝庆公主目光一凝:“南北失衡?”
陈洛道:“正是。如今朝堂上‘南人当国’,北方籍官员寥寥无几。北方诸省——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隶,在朝中几乎听不到声音。”
“圣上的削藩之策,朝中一片叫好,可那些叫好的,大多是南方官员。北方人怎么想?北方百姓怎么想?那些世代镇守北疆的将领们怎么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圣上要削藩,燕王是最大的目标。可燕王在北疆经营多年,麾下将士多是北方人。”
“若是朝廷连北方士大夫的心都留不住,又如何留得住北方的将士?若是北方人对朝廷离心离德,燕王振臂一呼,从者云集,那时候,削藩还削得成吗?”
殿内一片寂静。
宝庆公主端着茶盏,手指微微发紧。
她看着陈洛,目光中有惊讶,有沉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本是随口一问,想看看这个新科状元对朝局的见解。
没想到他洋洋洒洒,剖析得如此透彻,从浙东与江西之争,说到南北失衡之局,层层递进,直指要害。
这些话,她的幕僚们从未说过。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