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其中的气韵。
“东园高阁临江渚,今日簪缨罢歌舞。”
起得堂堂正正,气势不凡。
“画栋朝飞钟阜云,珠帘暮卷秦淮雨。”
虚实相生,气象万千。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这份感慨,透着几分通透。
“园中主人今何在?唯有诗名万古流。”
最后归于“诗名”,归于“立言”。
这份格局,这份气度,岂是迂腐之人能有?
朱长姬微微点头。
此子,不是一根筋的忠臣。
他懂得变通,懂得审时度势。
这样的人—— 值得她花些心思。
第一首诗,余音袅袅,犹在耳畔。
全场众人,仍沉浸在那“唯有诗名万古流”的豪迈与期许之中。
可陈洛的吟诵,并未结束。
他负手而立,气机流转间,敏锐地捕捉着全场的氛围——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叹、赞赏、期待的情绪。
人们还在回味,还在议论,还在交换着眼神。
而他,要在这气氛的拐点上,恰到好处地切入第二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地响起: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切入众人讨论声的余音之中。
那声音,如一道清泉,缓缓流入每个人的耳中,又像是无形的力量,让所有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厅堂中,只剩下他那清澈的吟诵声。
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上阕“莫听”“何妨”,带着几分倔强,几分洒脱;
“谁怕”二字,微微扬起,如一声反问,直击人心;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一句,他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将那份从容与豁达,一字字刻入人心。
下阕“料峭春风”“微冷”,语调微微下沉,带着几分凉意;
“山头斜照却相迎”,又微微扬起,如一线光明破云而出;
最后的“也无风雨也无晴”,他收得极轻,极淡,余音袅袅,仿佛那风雨、那晴明,都在这轻轻一语中,化为虚无。
吟罢。
全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那种沉默,比掌声更加震撼。
片刻后—— “好词。”
一个声音响起,竟带着几分颤抖。
解缙,这位以毒舌着称的才子,此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盯着陈洛,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此词朴质清淡中见豪放旷达……”他喃喃道,“好词……好词啊……”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
练子宁霍然站起,竟将面前的几案撞得微微晃动。
他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激动之色,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
“‘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句一出,千古词人尽折腰!”
他握紧双拳,仿佛要将这份震撼攥在手心:
“我练子宁自负刚直,一生不向权贵低头,可……可写不出这等胸襟!这等气度!这等……这等洒脱!”
他说着,竟向陈洛深深一揖: “陈公子,受我一拜!”
全场哗然!
练子宁,这位以刚直着称的硬核文人,竟向一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举子行礼!
陈洛连忙躬身还礼:“练先生折煞晚生了。”
张怀志此刻也站起身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慈祥,此刻却反复吟诵着那句词:
“‘也无风雨也无晴’……妙啊,妙到极致……”
他抬起头,看向陈洛,眼中满是惊叹: “风雨是境遇,晴是境遇。能超越境遇,便是圣人境界。此子……此子不过二十多岁,如何能有这等彻悟?”
他说着,摇了摇头,仿佛百思不得其解。
王绅沉默良久,此刻也缓缓开口: “此词有禅意,有理趣,却不落痕迹。‘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份洞彻,非有大阅历者不能道。”
他看向陈洛,眼中满是赞赏: “陈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心境,难得,难得。”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方效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