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四九城,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青灰瓦檐上,娄府书房里却暖得象开春一铜炉里燃着上等的银丝炭,火苗舔着炉壁,映得满室通红。娄半城端着紫砂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上的缠枝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海棠上,看似在赏花,实则在琢磨书房外的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娄忠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张老爷到了,在正厅候着。”
娄半城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锦缎马褂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知道了,你去把正厅的炭火再添点,别让张老爷冻着。对了,吩咐下去,没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正厅三丈之内。”
“是。”娄忠躬身退下,脚步轻得象猫。
娄半城缓步走向正厅,刚转过回廊,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棉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厅中央,手里攥着个两颗狮子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一正是四九城布业的龙头,人称“四九张”的张万霖。
“张兄,久等了。”娄半城笑着上前,伸手虚引,“快坐,刚泡的碧螺春,今年的明前茶,你尝尝味道如何?”
四九张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娄兄客气了,倒是我冒昧打扰,眈误你赏画的兴致了。”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飞快扫过厅内一墙上挂着的大展宏图,鹰击长空的画,案上摆着的汝窑笔洗,还有角落里那架西洋钟,哪一样都透着家底厚实,可他心里清楚,这风光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焦虑。
娄半城端起茶壶,给四九张倒了杯茶,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表情:“赏画哪有和张兄聊天重要。最近布庄的生意怎么样?前几天我听娄忠说,街的布价又涨了,想来张兄的生意差不了。”
四九张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叹了口气:“生意?也就那样吧。看着布价涨了,可原料也贵了,工人的工钱也得涨,算下来,赚的还没去年多。再说了,现在街上买布的人少了,咱们这些布庄,日子越来越难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娄兄你,突然轧钢厂捐了,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我这是来请教的。”
娄半城笑了笑,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敲着:“我那轧钢厂,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烫手山芋。每天要操心原料,要盯着工人,还要应付各种突发情况,简直就是夜不能寐,捐出去落得一个全身轻松。
四九张心里清楚,娄半城这话没说实话。轧钢厂是娄家的根基,每年能赚好几万,怎么可能说捐就捐?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娄兄,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就不用绕圈子了。你我都是明白人,你捐轧钢厂,肯定有更深的原因。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教你,现在这形势,咱们这些做买卖的,到底该怎么办?”
娄半城抬眼看向四九张,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他知道,四九张不是来闲聊的,是真的慌了,这两年的四九城,他们这些大商人,就没有一个不心慌的。
“张兄,你觉得,四九城最有钱,家底最厚的的商户是谁?”娄半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四九张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论家底,肯定是赵万贯;论粮食生意,没人比得过李千顷。咱们俩,也就算中等偏上吧。”
“没错。”娄半城点点头,“李千顷做粮食买卖,四九城无人能及;赵万贯更不用说,生意做得杂,从洋货到药材,从木材到煤炭,几乎什么都做,号称四九城首富,但凡有生意的地方,就有他赵万贯的影子。可你最近见过他们吗?”
四九张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有段时间没见了,听人说,他们最近都很少出门,连生意都交给伙计打理了。”
“这就对了。”娄半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比咱们更慌。粮食和煤炭,都是战略物资,国家肯定会重点管控;赵万贯的生意太杂,树大招风,更容易被盯上。咱们俩排在他们后面,看似安全,其实也只是暂时的。”
四九张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核桃:“娄兄的意思是,接下来,政府会对我们这些商户动手?”
“动手倒不至于,但集成是肯定的。”娄半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辽东那边在打仗,不管输赢,战后肯定需要大量的资源。我们这些人,手里资源太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四九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这个身份,就注定了是最显眼的。手里的产业越大,越敏感,就越危险。就象我那轧钢厂,钢铁是军工物资,政府怎么可能让私人掌握?我要是不主动捐出去,等上门来谈,性质就不一样了。”
四九张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终于明白娄半城的意思了。弃车保帅,这是娄半城的手段一把最敏感、最容易引起政府注意的产业交出去,换取自身的安全。
“可————可我手里的纺织厂,是我父亲传下来的,几十年了,就这么交出去,我不甘心啊。”四九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他这辈子都在打理纺织厂,这就是他的命。
“我懂你的感受。”娄半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我捐轧钢厂的,心里也不好受。那是我花了十年心血才做大的产业,说捐就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