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走(2 / 2)

果很清楚——我没有任何独自离开万世极乐教的可能性。

进来很容易,但出去……

石川鹤代和她代表的信徒,是万世极乐教——童磨的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不需要童磨操心,他们自发构筑了最牢固的囚笼。

我在莲池边的廊上驻足,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倒影里和服美人苍白,安静,黑色的眼瞳沉沉地坠着,几乎要滴进幽暗的水底。

——被骚扰一晚上不睡觉还是这么漂亮呢,我和莲花池孰美?

我嘿嘿笑一下。

是自嘲来着。

然后我跳了下去。

莲池的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我的口鼻耳目。

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暗绿与嗡鸣。

我在水中睁开眼,看着光线在水面之上扭曲晃动,看着自己的黑发像水草般飘散,也看见水底那交错叠压的、被水流冲刷得泛白的……骸骨!

骸骨静静地躺在莲根之间,与美丽的莲共同构成一幅神圣的净土图景。

原来,“极乐”之下,早已铺满了“祭品”。

我猛地向上蹬去。

“哗啦——!”

我狼狈不堪地从池边湿滑的石头上爬回廊檐,比蛆还要努力拱。

浑身湿透,和服紧贴在身上,滴着水。

黑长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

我剧烈地咳嗽着,喉咙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条干燥、厚实的旧棉布,轻轻罩在了我的头上。

我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到石川鹤代的脸。

她还是挂着那个笑。

看得人烦躁。

她跪在我身边,拿起罩在我身上的旧棉布,为我擦拭起身上的水来。

好像妈妈。

“你都愿意去死了,”石川鹤代说,“怎么不试着活着呢?”

谁说我要死了!

我是洗净铅华。

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让眼泪可以不用强忍,可以混在水里流掉。

我只是想哭。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没必要解释,我很孤独,别人也不会理解我。

我垂下眼,任由石川鹤代像妈妈一样一点点吸干我头发上的水。

莲池中,微微荡漾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绫子,”石川鹤代忽然开口,轻轻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听听我的故事吧,也许……你会想开一点。”

“杀人者死后会堕下地狱,”石川鹤代说,“以前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她没说的后半句是,只有教祖不这样说。

石川鹤代冷笑:“凭什么呢?”

“父亲为了几壶酒钱,把我卖给了行脚商人;母亲抱着弟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丧门星,克死了家里的运气;丈夫,喝醉了就打,用拳头,用棍子,用他能随手拿到的一切……他说我的哭声让他心烦;后来逃出来,以为遇到了好心收留的朋友,结果转头就被拐进了更脏的地方。”

“我在花街熬啊熬,熬到遇到教祖大人。”

“他对我伸出手。”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水面,仿佛能穿透清澈,看到底下那些森然的白骨。

那是个夜晚。

放.荡的花街,男人穿着血红色的浴衣与黑色高领,包裹得严实,庄严。

“你的颜色正在褪去呢,”童磨的声音甜美如蜜,“女孩子的哀伤,真是短暂又美丽啊。”

“痛苦吗?”他问底层的游女,语气像在问天气好不好,“没关系的,所有的泪,我都会接收,我来带你去一个永远快乐、没有哀伤的‘极乐’吧。”

“我只不过……是反抗了一下。”石川鹤代说。

“丈夫打我,我于是勒死了喝得烂醉回来的丈夫。朋友卖我,我在花街陪生活困顿的武士睡了一觉,说了我的故事,第二天他去杀了朋友。”

她转过头,看向我。

“父亲只是卖了我,母亲只是恨了我,丈夫只是打我,朋友只是欺我……他们没杀人。”

石川鹤代做梦,梦见人渣们拍拍手上天堂了。

“凭什么!?”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荒谬。”

“我不甘心。”

我面前的妇人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睁大地深深看着我,“我要活着,而且,要比天堂还要快活。”

这时,我弯起腰干呕起来,吐出刚刚呛进肚子里的莲池尸水。

舒服了。

我咳咳两声,以同样的用力回看石川鹤代:“鹤代,我喜欢你,你跟我去美国爽吧!”

“鹤代,我带你走。”我认真重复道。

大正时期的底层妇人显得困惑极了,她问:“亚米利加?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