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端,穿着郡公服饰,垂手低头。
翟车在台阶下停驻。
女官掀开车帷,南阳公主扶着女官的手缓步下车。九树花钗冠上的珠珞在晨光中摇曳生辉,青色翟衣上的金鸾仿佛要振翅飞出。她抬起眼,望向那三重白玉台阶的尽头。
乾阳殿巍然矗立,重檐庑殿顶在秋阳下泛着金芒。
殿门大开,隐约可见御座上的身影。
宫廷乐队奏着的雅乐,编钟清越,笙箫悠远,却盖不住她耳中自己心跳的轰鸣。
她踏上第一级白玉阶,裙裾拂过冰冷石面,珠珞轻响如碎玉。
一步,一步,又一步。
青舄鞋底与石面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凉风吹动,掀动额前垂珠,遮住半边视线,她恍然看见很多年前,她被她的祖父册封为公主之日,也是这样的秋晨,她亦曾走过长安宫中的类似台阶,也是眼前这般景象,满殿跪满了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梁微颤。
而今,她再次踏上这样的台阶,却是以新朝妃嫔的身份。
第三重台阶登尽,殿内香烟袅袅,御座之上那人冕旒垂目,玄衣纁裳,袖口金线蟠螭隐现。
从两列的群臣面前经过,她微微侧目,看向杨侗。
杨侗和他身后的故隋宗室们皆低垂着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终於,到了殿中,她依礼跪拜,额头触地:“臣妾杨氏,拜见陛下。”
“平身。”李善道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温厚平和。
她起身,肃手侍立。
册封使魏征出列,手持金册,朗声宣读:“大汉皇帝制曰:咨尔前隋南阳公主杨氏,毓自华宗,禀训公宫。柔明婉顺,率礼无违。今朕承天景命,抚有万方,念前朝遗胤,宜加优宠。是用册尔为淑妃,位列三夫人。尔其恪勤妇道,赞宣内教,永光彤管,无替徽音。钦哉!”
宣读毕,魏征将金册、金印奉上。
女官接过,转呈南阳公主。她双手高举过顶,接下这象征身份的重物。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相连,上镌册文;金印方二寸,龟钮,印文“淑妃之印”。两物虽是华贵,入手冰凉沉重。
“谢陛下隆恩。”她将册宝双手捧置到身前案上,以再拜礼谢恩。
女官面向御座,奏禀说道:“启禀陛下,杨氏已受册宝。”
礼官高唱:“礼成。淑妃朝见中宫。”
从乾阳殿到皇后卢氏所居的承恩殿的路不算很长,南阳公主却觉得走了很久。
翟车在中宫门前停驻。
这里不如乾阳殿奢华,但依然是重檐歇山顶,朱门铜钉,显出一国之母的威仪。
卢氏已端坐殿中主位,戴十二树花钗冠,穿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袆衣,衣领、衣袖、衣襟等边缘以朱锦镶滚,腰束大带,佩着与皇帝礼服相同的白玉佩,玄组绶,足着青袜舄,鞋头饰有金饰,虽相貌并不出众,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正是皇帝正室、母仪天下的威严。
南阳公主入进殿中,跪拜奏道:“臣妾杨氏,拜见皇后娘娘。”
“淑妃请起。”卢氏淡淡说道,“赐座。”
女官搬来绣墩,南阳公主谢恩落座。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殿中熏着苏合香,烟气袅袅。
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良久,卢氏才缓缓开口,又说道:“淑妃初入宫闱,若有不适之处,尽可来寻本宫。宫中规矩虽多,但姊妹之间,当以和睦为要。”
“臣妾谨记。”南阳公主垂眸。
卢氏虽出自高门,又为李善道正室已然年余,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与这南阳公主,实在是没甚话说。她知道丈夫纳南阳公主为妃的用意,——就在魏征刚到洛阳的那日,李善道专门回了趟皇城,向她与徐兰体贴地做了解释,可南阳公主不仅出身高贵,今日一见,年龄固大了点,比李善道还大几岁,然举手投足,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雍容,仿佛岁月反将过她过往的高贵与经历的风霜淬炼成一种沉静而不可侵的气韵,委实是让她感到了一点点的威胁。
便又静坐了片刻,卢氏即道:“淑妃今日劳累,早些回宫歇息罢。明日还要去太庙告祭。”
“臣妾告退。”南阳公主领命起身,再拜礼罢,退至殿门时微微回首,卢氏仍端坐如仪。
走出中宫时,秋阳已升得高了。
南阳公主站在廊下,望着殿宇院中叶子半黄的石榴树,疲惫如潮涌上。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命运的无力。
“娘娘,回宫么?”女官轻声问。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