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在原地瘫了不知多久。
天光一直那么灰蒙蒙的,没有变化。直到有人因为饥饿或伤口疼痛发出呻吟,才把大家从那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中拉回现实。
手还互相握着,谁也没先松。仿佛一松开,那恐怖的黑色泥流就会立刻从地底再涌出来。
断指疤女是第一个试着动的。她轻轻抽了抽被压在最下面的右臂(缺了小指的那只),立刻引来旁边女人的紧张低呼:“别松!”
“没事了,”断指疤女声音嘶哑,但很肯定,“那东西……退了。”
她慢慢、试探性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肩膀的手。那年轻女人肩膀一轻,先是茫然,然后也小心翼翼地松开了自己紧抓着一只胳膊的手指。
松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确认没有异状,才缓缓落下。
仿佛一个信号,紧握的人链和人网,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动、解开。女人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坐起、站起。动作僵硬,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但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困惑和微弱希望的茫然。
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泥流残留的湿痕,散发着焦臭味。但确实没有新的泥流涌出。
孩子们大多哭累了,昏睡过去,或者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小声抽噎。
愧母靠着断指疤女和另一个女人的搀扶,勉强坐直。她的左臂彻底废了,从肩膀往下,干枯萎缩,皮肤紧贴在骨头上,颜色灰败,毫无生气,像一根风干多年的老树枝,只有最末端那点残掌,还残留着被紧握过的、不属于它的微弱暖意。右手腕肿得老高,乌紫发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没看自己的手,目光扫过洼地,看向远处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命骨剪。
“捡回来。”她哑声说。
断指疤女走过去,弯腰捡起骨剪。入手比之前更加沉重,那种冰冷刺痛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所有灵性都已沉寂的死物感。刃口和骨柄上的暗红锈迹,在灰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走回来,将骨剪递给愧母。
愧母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手指(避开肿胀的手腕),轻轻触碰了一下骨剪的刃口。触感粗糙,冰冷,没有任何回应。这把曾寄托了部落最初希望、也招致了恐怖反噬的凶器,似乎真的“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骨剪轻轻放在身旁的泥地上。
“这东西……先收着。”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后……可能还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了。”
女人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把锈蚀的骨剪,眼神复杂。有憎恨(因为它招来了食母兽),有惋惜(毕竟曾是唯一的武器),更多的是一种疏离——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危险的旧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脸上带着泥污和泪痕的年轻母亲问道,怀里抱着个饿得直哼哼的婴儿,“吃的快没了,水也脏了……那鬼东西,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生存。食物。水。安全。
愧母的目光从骨剪上移开,缓缓抬起,看向洼地之外,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混沌荒野。荒野中,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狂暴命线,以及由它们怨念孕育的食母兽。
被动防守,依靠骨剪和悲哭,已经被证明是靠不住的,甚至是危险的。
那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洼地边缘,那条浑浊发臭、冒着可疑气泡的水沟。
水沟的水,是从更深的地底渗出来的,带着混沌的杂质和腐败气息。但水沟边的泥土,比其他地方稍微湿润一点,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一些顽强的、灰绿色的苔藓类植物生长。
她的视线,顺着水沟延伸,望向更远的地方。在混沌视线的尽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带在灰暗中隐现、蠕动——那是游离的、尚未完全狂暴化、或者刚从更狂暴状态稍微“冷却”一点的命线,在荒野中游荡。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想起了浅坑里,自己的眼泪让毒藤“软”了一下。
她想起了凹洞里,自己的血让黑索的收紧出现了“紊乱”。
她更想起了刚才,在绝境之中,几十只母亲的手紧紧互握,所产生的、让食母兽泥流自行崩解的奇异力量。
那种力量,似乎并非攻击,也非纯粹的防御,而更像是一种……中和?安抚?或者说,是一种更本质的、与狂暴命线(以及其衍生物)所代表的“无序的死亡与痛苦”完全相反的……有序的生机与守护的共鸣?
如果……
如果不用“剪断”这种激烈对抗的方式。
而是用这种“中和”、“安抚”的力量,去主动接触、去影响那些狂暴的命线本身呢?
就像……用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