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泥浆。
瘦小女人的尸体还扑在泥地上,皮肤乌黑溃烂的速度快得吓人,很快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团散发出刺鼻怪味的、正在融化的东西。没人敢靠近,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混沌里死去的活物,要么被其他东西拖走分食,要么慢慢风化,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愧母拄着那把沉重的骨剪,站在尸体和人群之间。骨剪柄上的冰凉透过她残破的掌心,不断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这东西的分量和代价。周围的女人们都沉默着,目光在尸体、骨剪和愧母脸上来回移动,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悲痛,有一丝看到希望的激动,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得……把她埋了。”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哑着嗓子说,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那团快速腐烂的尸体,眼里有不忍。“不能就这么放着。”
几个还能动弹的女人,用树枝和石片,在洼地边缘挖了个浅坑。很浅,因为土地干硬,她们也没多少力气。她们用树枝远远地将那团不成形的尸体拨进坑里,胡乱掩上土,堆了个小小的土包。没有仪式,没有标记。只有那个被救下的年轻女人(她脚踝的伤口也发黑了,但似乎没有瘦小女人那么严重),抱着孩子,对着土包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肩膀微微耸动。
处理完尸体,人群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骨剪上。
它现在被愧母拄着,刃口斜指地面,暗红色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刚才剪断毒藤的骇人威势还历历在目,但首位持剪者的惨死也像一根冰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这剪子……真能对付那些东西?”脸上有疤的女人(现在该叫她“断指疤女”了)盯着骨剪,声音干涩。她右手缺了小指,伤口用脏布缠着,还在渗血。
“刚才不是看见了?”另一个女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一丝希冀。
“可用它的人……”断指疤女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用了,可能就得死,像那个瘦小女人一样。
愧母没说话。她也不知道答案。骨剪的力量似乎来自使用者的“献祭”意念,但献祭的程度和后果,完全未知。瘦小女人是第一个,她用命和生育能力做了祭品,换来了剪断毒藤的力量。那下次呢?会不会有别的代价?
但她们没有选择。
“轮流守夜。”愧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拿剪子的人……守上半夜。其他人,尽量休息,找吃的。”
她把骨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声。“谁先来?”
女人们面面相觑。看着那狰狞的骨剪,想到瘦小女人的下场,一时没人敢应声。
沉默中,那个被救的年轻女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脚踝的伤口已经乌黑肿胀,走路很吃力。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受了惊吓、已经睡着的婴儿。她走到愧母面前,看了看骨剪,又抬头看向愧母,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平静。
“我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命……是她换回来的。我的脚……也差不多了。”
愧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乌黑的脚踝,没说什么,只是将骨剪往她面前递了递。
年轻女人深吸一口气,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和下巴夹住襁褓),双手接过了骨剪。沉重的分量让她身体一沉,她咬紧牙关,努力站稳,将骨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冰冷的、满是尖刺的婴儿。
“名字。”愧母忽然问。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低声说:“……阿苦。孩子还没名。”
愧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慢慢挪回自己之前休息的土坎边,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手指、脚踝、还有被骨剪“认同”时那种灵魂层面的刺痛,都在折磨着她。背上的小东西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阿苦抱着骨剪,走到洼地边缘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面朝外面混沌的荒野坐下。骨剪横放在膝上,她的手轻轻抚过那冰冷斑驳的骨柄,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无数母亲痛楚的共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乌黑的脚踝,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坚定。
夜(姑且称之为夜,因为混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粘稠)渐渐深了。
洼地里,大多数女人都蜷缩着睡去,或昏过去。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呻吟和孩子微弱的啜泣偶尔响起。阿苦抱着骨剪,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黑暗。风声呜咽,远处似乎有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阿苦的脚踝越来越疼,乌黑的颜色开始向小腿蔓延。她感到一阵阵发冷,头晕目眩。但她死死抱着骨剪,指甲掐进骨柄的缝隙里,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睡,要守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那片掩埋瘦小女人的小小土包,好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