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蓝裙子,裙摆随风微微扬起,像一只终于试着展开翅膀的蝴蝶。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
这温馨的一幕,渐渐吸引了一些晚饭后出来散步的街坊和刚下工的工人。他们站在土场边缘,或倚着树干,或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
“哟,那不是农机站的小程吗?教谁骑车呢?”
“那小姑娘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两人看着挺般配,小程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这姑娘倒是挺有耐心。”
议论声大多是善意的调侃和羡慕。但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压低了,却依然能顺着风飘过来。
“般配啥呀,那男的成分可不好,被下放到这儿改造的。”
“就是,也不知道哪骗来的姑娘,长得这么水灵,可惜了……”
“听说姑娘是外地来的,估计是不知道底细,被他给哄了吧?”
“啧啧,真是造孽,好好的姑娘……”
这些议论声断断续续,并不激烈,却像细小的沙子,磨在人的耳膜上。姜宝意正在兴头上,起初没太听清,直到她骑近人群,隐约捕捉到“成分不好”、“骗来的”几个字眼,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些,车把也晃了一下。
程青山显然也听到了。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朝姜宝意走过去,准备叫她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的身影从另一条小路走了过来,正是蒋明胜。他似乎是偶然路过,看到土场边聚集的人群和场内的两人,脚步顿住了。当那些关于“成分”、“骗人”的低声议论飘进他耳朵时,他眼底迅速闪过一道晦暗的光。
真是天也助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那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中年男女,脸上适时地堆起一种混合着痛心、无奈和隐忍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这声叹息足够引起旁边人的注意。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好奇地问:“同志,你叹啥气啊?”
蒋明胜摇摇头,目光“无意”般扫过场内刚刚停下车、脸色有些不自在的姜宝意,又迅速收回,仿佛不忍再看。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有些事,真是说不清。那位女同志……原本是我的同村,我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是说过亲的……”
看到聚集过来的人更多,蒋明胜的语气更加沉重,“我出来当兵,一直记着这份情义,省吃俭用,就想将来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谁曾想……我才离开没多久,她就……唉,可能是年纪小,被人哄骗了吧。那人什么情况,大家可能也听说过……我这心里,真是又难过,又替她不值啊……”
他顿了顿,仿佛痛心疾首,“我父母早逝,从小尝遍人情冷暖,因此对每一段感情都非常认真。她当初说要跟我结婚,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人……”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又信息量十足。既点明了姜宝意“背信弃义”,又暗示了程青山“哄骗”无知女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痴情重义却惨遭背叛的受害者形象。
方才那些本就对程青山成分有微词的人,立刻像是找到了佐证,情绪被点燃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骗了人家姑娘!”
“还是定了亲的?这就跟别人好上了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蒋同志可是解放军,多好的条件,这姑娘眼皮子太浅了!”
“肯定是那男的用了什么手段!成分不好的人,心思也歪!”
议论声陡然变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指指点点。一道道或鄙夷、或谴责、或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内的姜宝意和程青山。
姜宝意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车把,骨节泛白。她看着蒋明胜那副假惺惺的痛心模样,听着周围越来越难听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
程青山闻声眉头一蹙,迅速侧身挡在了姜宝意前面,目光沉沉地望向蒋明胜。
姜宝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蒋明胜竟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倒打一耙,还煽动旁人来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