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更盛的是几位皇子的生母。
首先拜见的是池贵妃。
贵妃娘家不显,全靠帝宠登上的贵妃之位。她所生的五皇子宗铆十八岁就封了赵王。比起二十岁才靠军功开府封王的宗铎,宗铆可谓圣眷昌隆。
池贵妃就是方才出言嘲讽她的那位娘娘,不过宝楹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奉了茶到贵妃面前。
见迟迟没有人接,她不由悄悄抬起眼睫觑了贵妃一眼。
池贵妃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容色艳丽非常。只是神态倨傲,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她还耿耿于怀着方才皇后的话语,冷冷笑道:“燕王妃果然好颜色!怎么从前宫宴上不曾见过你?”
宝楹老实答道:“回娘娘,家父是七品官身,家眷没有资格参加宫宴,所以娘娘不曾见过儿臣。”
“七品?”池贵妃秀眉一拧,故作讶异地对身后宫女道,“从前在咱们家看门的那个李伯,如今都是六品主事了吧?”
那宫女娇笑道:“娘娘,那是三年前的事啦!李大人如今肯定高升了。”
话音落下,殿内传来一阵阵似有若无的轻笑。
宝楹听出了那笑声里的轻蔑之意。
可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官位低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这个七品的官职,是她爹奋斗了大半辈子才得来的呢!
听着那些轻蔑的笑声,宝楹心中有些难过,不知所措地回头望了宗铎一眼。
他站在她的身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澹然沉静的神色,仿佛池贵妃挖苦的不是他的岳家。
这时,坐在池贵妃对面的华服妃子开口道:“贵妃的娘家就是不同凡响。我们徐家世代公卿,可看门的就是看门的,没有鸡犬升天这一说。”
宝楹感激地望向她。
听那话里的意思,这位就是徐贤妃——宗铎的亲娘、她的正经婆母了。有人撑腰,她立刻挺直了身板。
池贵妃脸上却微微变色。
徐家世代公卿,而池家却根基浅薄。在她进宫之前,池国丈是看城门的。贤妃这是在讽刺她家世低,没底蕴呢!
她气恼不已,见宝楹还捧着茶碗,金黄澄澈的茶汤冒着腾腾热气,顿时计上心头,伸手去接那茶碗,却不过是虚晃一枪,指尖一碰到杯底便收了回来。
宝楹自是不知贵妃耍的猫腻,见她伸手来接便松了手,谁知那茶碗竟直直往下坠去。
眼见那滚烫茶汤马上要洒到她身上,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托住了那坠落的茶碗,腕间一转,将溅出来的茶汤一滴不落地接回碗中,闲闲送到贵妃面前。
“娘娘当心。”
宝楹惊奇地看着宗铎,他的动作太快了,又干净又利落,比街上的杂耍还要好看。
当然这份暗许里也夹杂着几分感激之情,若非他反应及时,那杯热茶就要烫到她的手了。
池贵妃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倘若燕王妃砸了敬给她的茶,无论如何她都有理由发难,可宗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成了她自己没接稳。
她冷冷地从宗铎手中接过茶碗,让宫女把见面礼送上。
宝楹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去跟下一位妃子敬茶。
好在接下来的两位妃子都不曾为难她。
贵妃之下是郭良妃,她四十余岁的年纪,是皇长子宗钿的生母。郭家是武将世家,郭国丈领兵镇守北疆,良妃在宫中的地位自是举足轻重。
下一位是廖德妃,廖国丈与徐贤妃之父同在内阁,可因德妃诞育了二皇子宗钺和四皇子宗铠之故,地位仍旧压过贤妃一头。
最后敬到她真正的婆母徐贤妃。
贤妃四十上下的年纪,容长脸,瑞凤眼。宝楹觉得她跟宗铎长得不是很像,不过举手投足间那份矜傲倒是像了个十成十。
贤妃接了她的茶,也不喝,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垂着一双细长的凤眼打量她。
宝楹心头很忐忑,这么多娘娘里,她唯独担心贤妃不喜欢她。毕竟,贤妃才是宗铎的亲娘,跟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好半晌,贤妃方开口道:“出身低些不要紧,要紧的是认清自己几斤几两,知晓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是谁给的。若是恃宠而骄,目无下尘,可别怪本宫不认你这个儿媳妇!”
这话说得不客气,令宝楹惶惑不已:方才还帮她说话的贤妃,怎么这会儿敲打起她来了?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直到从宫里出来,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她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宗铎冷眼瞧着她那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娘娘不过是在指桑骂槐罢了。”
宝楹听说不是骂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又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宗铎不语,转头望向马车纱窗外的街景。
她那对儿圆圆的铜铃眼,就像沉在碧清溪底的珠玉,被涤荡得澄澈透净,多少浅薄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摊陈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