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四角菱花窗框住鸭蛋青的天色,天光还未破晓,宝楹便被一群喜娘拽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穿宫装的姑姑,据说是宫里派过来给她开脸梳妆的。
宝楹昨夜胡思乱想,至下半夜方睡着。没睡够两个时辰,又被拖起来梳妆打扮。她迷迷瞪瞪地坐在妆台前打瞌睡,像个乖巧的布娃娃般,任由那些喜娘在她脸上身上摆弄。
待上好妆,听着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宝楹终于清醒了些许,不经意瞥到花枝铜镜中的小娘子,满腔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是她?
镜中的少女描眉画鬓,额间贴着金灿灿的花钿,一张樱桃口涂得娇艳欲滴,盈润雪腮也打满了桃花粉。黑琉璃般的眸子顾盼之间,竟莫名有股欲语还休的妩媚之意。
喜娘们交叠着赞不绝口:“难怪姑娘能当王妃,这样的好颜色,满京城也挑不出一个来。”
在一片赞颂声里,喜娘们错落有致地给她套上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红罗纱,织金锦,玉革带。
好沉好重,宝楹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可是等到临出门那一刻,房门对开,朝阳像条金带子一样直铺到宝楹脚边,她又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了。
闺阁少女梦中的婚礼不外如是,喜服上绣的并蒂莲纹在朝阳下浮光跃金,踩着日光迈步走出去,仿佛一步步迈向光明灿烂的前路。
宝楹没有亲兄弟,由大表兄卫辑背着她上了喜轿。
按制,亲王成婚不必亲迎,过来接亲的是燕王府的长史,姓萧,是个儒雅稳重的中年文士。随行的王府仪仗严整肃穆,喜轿一路走到燕王府的正殿前才停下。
喜娘搀着宝楹出了轿子,往她手上递过来一段红绸。
宝楹接过来,红绸中间结着个花球,可以感受到另一端也有人牵着。
那应当就是要跟她携手共度一生的人了。
宝楹按捺不住好奇,只是她头上罩着流苏坠金珠的红盖头,只能用余光悄悄往下瞟,借着盖头的缝隙瞧见一双绣金线乌缎登云履。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履靴之上是红色喜服的襕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看路。”
耳边响起一道沉润的男声,磁性中带着漱雪般的淡冷,很好听。宝楹一个分心,脚下立刻被台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臂弯,稳住了她向前倾倒的身形。
一旁的喜婆立刻笑道:“这还没进门就开始互相扶持了,可见日后必定琴瑟和鸣,和和美美。”
饶是有喜婆打圆场,宝楹还是听到了宾客中的一些谑笑。因视线受阻,反而将那些窃窃私语听得格外清楚:
“听说新娘子是小门小户出身,难怪这么上不了台面。”
什么啊,宝楹气得轻咬贝齿,明明是宗铎突然开口害得她分心!
“这也难怪,小麻雀变凤凰,一时失态也是有的。”
可恶,她可没想着高攀,是宗铎求着要娶她的。
步入喜堂,新人在傧相的引导下行过拜堂礼,又被喜娘引着进了新房行合卺礼。
宝楹乖巧地坐在床上,隔着红蒙蒙的盖头,影影绰绰地瞧见新房里聚着一堆人,傧相在旁边主持着坐床、撒帐……
红枣花生桂圆向像雨点一样洒在她身上,那傧相口中念念有词:“一撒荣华富贵,二撒金玉满堂,三撒三元及第,四撒龙凤呈祥……”
宝楹听得都快睡着了。
终于她听到一声“新郎官掀盖头”,顿时精神一振,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抬眸张望,忽然又想起出门前喜娘教她的,跟新郎的初见须得矜持婉约——要秀目低垂,含情脉脉地望上去,对视一眼,再把眼波慢慢转下来。
她连忙垂下眼睛,忽然面前一亮,盖头已经被喜秤挑开了。
“哇……”观礼的宾客发出数声惊叹。
宝楹心头一慌,哪里还顾得上装模作样,愣愣地抬起眼皮,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沉静幽亮的眼眸里。
那双深浓泛金的乌瞳清晰倒映着她的形容,小圆脸,下颌尖尖,大而圆的水杏眼里闪过的紧张无措……倒像跟自己对视了一眼似的。
宝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去看他的样貌。
一张英俊绝伦的脸庞闯入她的眼底,窄面直颌,浓眉斜飞入鬓,半挑的丹凤眼,鼻梁骨又挺又直,薄唇却有着微弓的弧度。
他神色无波地望下来,身旁是一对烧得正旺的龙凤红烛,摇曳着金色的光芒。喜庆热烈的新房里,那张俊美而没有表情的脸像一轮清冷的月,淡漠而疏离。
宝楹一时有些怔忪。
“新娘子不怕羞,盯着新郎官看得不眨眼呢。”
一旁的喜娘打趣道。
一屋子观礼的人都笑起来。
在一片打趣与赞美的笑声中,宝楹羞涩地低下头别开视线,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宗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傧相捧来合卺酒,剖开的两半小葫芦,里头盛着清亮的酒液。
按照习俗,两人须将瓢中之酒各饮一半,而后换过来,将对方瓢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