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馆的偏厅里,郑小河打开化妆箱,将工具一件件取出。
魏太太坐在梳妆台前,闭着眼,神色比上次见时松弛些许。
“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不必太隆重,清爽些就好。”魏太太开口。
“明白,夫人。”郑小河应道,手下动作轻柔。
粉底、眉笔、腮红……她熟练地操作着,目光偶尔扫过镜中反射的房间布局。
脑海里那张简图清淅浮现——书房在走廊东侧,小型会客室紧邻。
“听说刘秘书长家的姨太,上个月偷偷买了块瑞士表,花了好几百大洋。”
魏太太忽然说,眼睛仍闭着,“如今这些人,手面是越来越阔了。”
郑小河专心勾勒眉形,没有接话。
“不过啊,有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魏太太轻哼一声,“不象我们老爷,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女子的说笑声。
魏太太睁开眼:“怕是李太太她们到了。”
郑小河正好完成最后一笔唇妆:“夫人,好了。”
魏太太对镜端详,点了点头:“小河,你的手艺是越发稳当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珍珠项链,“你就在这儿候着,等会儿客人齐了,或许要补妆。”
“是,夫人。”
魏太太袅袅走出偏厅。
郑小河安静地收拾工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寒喧声、衣裙窸窣声渐次传来。
约莫一刻钟后,先前那个黑衣妇人进来:“郑老板,夫人请您过去。”
客厅里已是衣香鬓影。
六七位衣着华贵的太太散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上,魏太太坐在主位。
郑小河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位穿着藕荷色和服的日本妇人,她坐姿端庄。
正微笑着与身旁一位穿墨绿丝绒旗袍的太太低声交谈。
“小河,过来给李太太看看,她这眉毛是不是该补一补了?”魏太太招手。
郑小河提着化妆箱走过去,半蹲下身,仔细查看李太太的妆容。
“太太眉形很好,只是右边眉尾稍稍淡了些。”她取出眉笔,极快地补了两笔。
“还是郑师傅手巧。”李太太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笑了,转而看向魏太太。
“要说会调理人,还是魏太太您。连个化妆师傅都这么出挑。”
“她也就这点手艺还拿得出手。”魏太太语气虽淡,却透着些许受用。
“手艺好就是本事。”穿墨绿丝绒旗袍的赵太太接口,她丈夫是银行董事。
“如今这世道,有真本事比什么都强。不象有些人家,看着风光,底子早空了。”
“这话说的,”另一位烫着时髦卷发的姚太太磕着瓜子,“谁家底子空了?”
“还能有谁?”赵太太压低些声音,“利民银行王家呗。听说挤兑得厉害,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几位太太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是他们自己不识时务。”李太太撇嘴,“魏部长之前好心拉他们一把,偏要端着什么气节。这下好了吧?”
郑小河正给另一位太太补粉,手下动作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要我说啊,这气节不能当饭吃。”卷发姚太太吐出瓜子壳。
“就象咱们身上这料子,再好也得看是谁穿。穿对了人,就是锦上添花;穿错了,再好也是白搭。”
“姚太太这话在理。”那位日本妇人忽然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衣服如此,人也是如此。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她微笑着,目光扫过众人。
几位中国太太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堆起笑容。
“岩田太太的中文是越发精进了。”魏太太笑着打圆场,“听说您还在学苏州评弹?”
“是呀,”岩田太太拿起团扇轻轻摇着。
“你们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有意思的很。不象我们日本国,太过严肃了。”她话锋一转。
“不过,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就象我先生常说,做生意要讲信用,做人要知进退。”
“岩田先生高见。”赵太太连忙附和。
“如今这经济,要不是友邦大力支持,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她叹了口气,“就说那军票吧,刚开始推行是不太顺,可现在看看,市面上不也慢慢用开了?总比有些乱七八糟的纸币强。”
“那是自然。”魏太太端起茶杯。
“新政推行,总要有个过程。我们老爷为了这事,可没少操心。光是协调各方关系,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神。”
“魏部长辛苦。”李太太奉承道,“要说还是南京方面有远见,这经济统制早该实行了。还有那‘清乡’,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清乡?”卷发姚太太好奇地问,“我听说乡下不太平,是真的吗?”
“不过是一些不安分的泥腿子闹事。”
魏太太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收拾干净就好了,不影响大局。倒是这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