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面见太子、受到宠幸之前,我与贾禾苗只能算是永安宫里的孺子,不仅没有几斛粟的俸禄,就连宫里的女御或女官也不太搭理我们。
由于太子刘庄本人克己复礼,反对奢侈,马良娣日常过得可谓更加俭素,白日屋里再暗也不掌灯,闲了就坐在那儿抱着简牍,或手脚并用的织布,惹得三间院子皆机杼声不绝于耳。可她自己却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柜中多是浆染过的麻布衣裳。
因马良娣善经书,太子与阴皇后常准太子舍人到东观或石室借阅典籍。
她平时最爱《淮南子》与百家艺术,时常重温《尚书》。后者足有五十四篇,撰写在约二尺四寸的竹简上,足足堆满了典籍阁的一角。
我与贾禾苗起了大早去搬书,我个头高,力气也比她大些,抱了一怀重的简卷往东殿回,中途想挠痒擦汗都费劲,终于穿过中门走上园林小路,结果被地上高低不平的石板绊了个现成——
东观来的令史把这些玩意看得比眼珠还要珍贵,殿下本人也时常查阅,我就算没有贾禾苗那般胆小,也是不敢将其损坏刮花半个字的。求生的欲望驱使我的下半身即使已经崴脚下跪,上半身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前倾保持平衡,手肘着地。
我以平爬却稳托经卷的姿势被园中路过的宦官和女官扶起,无法援手的贾禾苗站在前头惊叫一声,抱怨道:“哎呀!说了要你别抱那么多!再跑几趟就是了,瞧你摔的!可别把古籍搞坏了!”
脚踝疼痛难忍,我无奈举起竹简自证清白:“放心吧,没落地,我哪敢损坏东观的藏书?”
她将手中物件递给前来帮忙的宦官,上前分过我怀中的重量,抬袖为我擦去汗水,指着我的膝盖道:“曲裾都摔破了,快看看裙下伤了没有。”
“先回吧,园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嘴上虽没说什么,可我心中不满尤甚。所有孺子进宫第二日本该去拜会太子,贾禾苗当时也因这项规矩顺利见到了刘庄,可我已经在永安宫住了近七日,太子一直在南阳郡督察度田,连个鬼影也没见着。
所幸虽崴了脚,还能坚持走回马良娣房中。我垂头丧气地抱着卷筒走上台阶,见马良娣正与一人坐在堂中说话。
余光所及范围内的贾禾苗立即侧身行礼,低垂头颅,敬称“殿下”。她将书卷向前微送了半步,整套动作比我光天化日失衡跌倒的速度还快。
我沉浸在关节和脚踝的疼痛中,慢了半拍,动作也因疼痛而别别扭扭,却没有像她一样深垂着脑袋,反而抬眼直视,撞上了太子的目光。
我偏要看看这人什么样,每日白天不见踪影尚有情可原,晚上竟也不来留宿,活生生晾了我这么久。
假如他像对待贾禾苗这样对待我,那我占据胶东侯孙女的身体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换个地方打工,起码二十世纪末的领导还会定期给我发放月薪。
不过,公元五十六年春的太子殿下尚值壮年,他跽坐在两扇屏风之间,比马良娣要高出好些,肩宽腰窄,皮肤白皙,眉眼与阴皇后有七成相似,阔面高鼻,威仪容止,当真贵不可言。
论及我未来的丈夫,他的样貌应当排在身份之后,因为一旦有了无上权力的烘染,七分也变十分。我是个功利的女人,儿时没有获得过偏爱,成年后在大城市省吃俭用,单打独斗,特权与金钱更如浪潮一般持续涌入我的思维,影响我的行为。
权势是世界上最不容置疑的话语、最难以拒绝的命令,以及最具煽动性的宣言。此刻在我面前的太子,很快将成为东汉王朝最有权力的男人。
而我必须成为他的女人,才能从他手中这张名为“权力”的主卡中,利落分出一张不限额的附属卡。
“殿下。”马良娣起身介绍:“贾孺子前几日从母后宫中来,我与您提过,她与禾苗乃异母姐妹,待诏掖庭许久,今来侍奉殿下。”
刘庄礼貌点头,面色温和。当期待的机会终于达成,我捧着书卷,出神欣慰地对他露出了微笑。当我看到他看清我的暗示,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并为此暗示而炯炯闪烁时,我的精神开始雀跃飞舞,不知所以。
二人沉默许久,皆未回话。贾禾苗的眼神诧异流转与我和太子之间,轻推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这才谦卑而故作羞涩地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刘庄看向我摔破的曲裾,开口问:“衣袍为何损坏?”
“怀抱竹简,一时失足,不慎摔在半路。”我微微踉跄,举高怀中《尚书》大声道:“所幸典籍完好无损,否则妾难辞其咎!”
他愉悦地发出一声轻笑:“将简筒放下吧。”
我与贾禾苗恭敬坐于南面下位,听太子与马良娣论了会儿《左传》。膝盖上的伤口由于跪坐而撕裂,小块血液浸湿了坐垫下的草席,痛的我冷汗乍起,轻轻歪过身子,侧坐在了垫上。
我察觉到太子的目光不断投射在我身上,他一定察觉到了我的举动。马良娣见他心不在焉,适时止住话题,听刘庄轻叹道:“良娣聪慧,总有高见,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我便留在这儿用饭吧。”
距晚饭还有半个时辰,听他这样说,我与贾禾苗立刻会意,起身告退。
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