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黎明将至 上)(1 / 2)

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列车奔驰而明暗交替,对面那个“老难民”蜷缩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仿佛真的只是一具被苦难榨干了生气的躯壳。但周瑾瑜不敢有丝毫放松。他假寐着,呼吸均匀,耳朵却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动静——呼吸的频率,衣物摩擦的声响,甚至是指甲无意中刮过木板的轻响。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单调的撞击声中流逝。列车似乎又经过了一些小站,但没有长时间停留,只是偶尔减速,很快又加速离开。沿途的景色从东北平原的辽阔,逐渐变得有些起伏。周瑾瑜判断,列车可能已经驶出伪满“新京”辖区,进入了辽西走廊的边缘地带。离山海关,越来越近了。

山海关是连接东北与华北的咽喉要道,日军在此必有重兵把守和严密的检查。那将是他南下路上最大的一道关卡。

车厢内的空气愈发污浊闷热,几个难民开始低声咳嗽、呻吟。有人小心翼翼地拿出干粮和水,小口地吃着。周瑾瑜也取出自己的水壶和一块硬邦邦的杂合面饼,慢慢地咀嚼。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对面的“老难民”。

那老人也动了动,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慢慢地啃着。他的动作迟缓,手指微微颤抖,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饥寒交迫的老人的形象。但周瑾瑜注意到,他啃窝头时,牙齿的咬合和咀嚼的节奏,异常均匀有力,不像真正饿极了的人那种狼吞虎咽或虚弱无力。

而且,在老人抬手时,周瑾瑜敏锐地捕捉到,他破旧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记——不是污渍,更像是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压痕或轻微色差。是手表?还是……手铐留下的?或者,是某种职业习惯性动作造成的?

疑点越来越多。周瑾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老难民”是伪装的。问题是,他是哪一方的人?目的何在?

如果是山口武藤派来的杀手,在长春检查时,他完全有机会配合特务指认周瑾瑜,或者制造混乱下手。但他没有。那么,他可能另有任务,或者,他的目标不是周瑾瑜本人,而是别的什么?

又或者,他是其他情报系统的人?军统?中统?甚至……苏联方面?在日军溃败、局势剧变的当下,各方势力在交通线上的活动必然加剧。

周瑾瑜决定试探一下。他吃完饼,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点关外口音的、不高不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车厢里所有人听:“这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到天津。听说关里也不太平啊。”

车厢里一片沉默,没人接话。难民们大多麻木,或者不敢多言。

过了一会儿,对面那个“老难民”忽然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两声,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含糊道:“能活着出去……就不错了……哈尔滨……怕是没了……”

他提到了哈尔滨!而且语气中带着一种并非单纯难民该有的、对局势的隐晦判断。

周瑾瑜心中一动,顺着话头,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是啊,炮声那么密……老哥也是从哈尔滨逃出来的?”

“老难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周瑾瑜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又迅速隐没。“逃?往哪儿逃?都是命……”他答非所问,又把头埋了下去。

但就在这一瞥一答之间,周瑾瑜捕捉到了更多信息:这老人的口音,虽然刻意嘶哑模糊,但某些字词的尾音,隐约带着一点……河北或者山东那边的味道?不是纯正的东北口音。而且,他说“都是命”时,那种淡漠背后,似乎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这不是一个普通难民该有的心态和谈吐。

周瑾瑜不再追问,也重新闭上眼睛。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已经被捅破了一角,一种无形的、紧张的张力在污浊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们都知道了对方不简单,但都还没有撕破伪装。

列车继续前行。午后时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窗外开始出现更多的丘陵和零散的防御工事影子。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日语通知,夹杂着电流噪音,听不真切,但大概意思是即将到达某个重要站点,要求乘客做好准备。

山海关快到了。

车厢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难民们不安地挪动着身体,窃窃私语。周瑾瑜也坐直了身体,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将密码本和氰化钾蜡丸在暗袋里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检查了一下小刀的保险,又将“周明轩”的证件和文件放在最容易取出的地方。

他注意到,对面的“老难民”也微微调整了姿势,虽然依旧蜷缩,但身体的重心似乎移到了更适合发力的位置,那双一直藏在破袖子里的手,也稍稍露出来一点,手指的姿势……像是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

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一个规模庞大的车站。站台上军警林立,气氛比长春编组站更加肃杀。高高的水塔、密集的铁轨、坚固的水泥建筑,还有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这里就是“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列车停稳后,沉重的脚步声和严厉的日语口令立刻包围了各节车厢。这次的检查阵容空前强大:不仅有全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