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周瑾瑜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紧锁的眉头照得格外清晰。面前摊开着一张泛黄的、标注着铁路支线的地图,旁边是几张写满推算和符号的草稿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幽灵”部队的运输路线和时间已经明确,但如何将这份情报送出去,并转化为一次成功的拦截行动,成了摆在他面前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直接通过常规渠道上报?老段的质疑报告可能已经让他的信用蒙上阴影。而且,层层转递不仅耗时,更增加了泄密的风险。“影子协议”的保密等级如此之高,难保在传递过程中不会被其他潜伏的敌人截获。
他必须设计一个既能将情报准确送达抗联手中,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并且让这次伏击看起来像一次“偶然遭遇”的计划。
这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对人性、对局势的深刻洞察。
首先,是情报的传递对象。不能直接给老段,双方的信任已经破裂,且老段身边还有内奸未明(虽然周瑾瑜此时尚不知晓具体是谁,但直觉告诉他老段的团队并不干净)。他需要绕开哈尔滨的地下党组织,直接联系在张广才岭一带活动的抗联部队。
他想到了一个人——杨靖宇将军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下属的一支游击分队,他们的活动范围恰好覆盖了“幽灵”部队将要经过的铁路支线区域。这支队伍的负责人代号“山鹰”,以作战勇猛、心思缜密着称。周瑾瑜早年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单线联系人与之有过间接接触,知道一个备用的、非紧急不启用的信号传递方式。
其次,是传递方式。电台太危险,容易被侦测。交通员面对面传递,时间来不及,且穿越封锁线风险巨大。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快速,且无法追查到他头上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份《滨江日报》上。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形——利用报纸刊登寻人启事传递加密信息。这是最古老,但在特定情况下依然有效的方式。关键在于加密的复杂性和看似无关的掩护。
他立刻开始行动。加密方式采用他与“山鹰”都知道,但极少使用的一套基于特定书籍页码和行列的坐标密码本,这次选用的是一本常见的《古文观止》。情报内容需要转换成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文字。
他伏案疾书,将“幽灵”部队的行动时间(19日夜间)、大致路线(拉滨线转图佳线某支线,靠近黑瞎子沟路段)、部队特征(无标识,呢子军大衣,戒备森严)以及最重要的建议——“伺机截取特殊物资,速转移,慎保管”,全部加密编译。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必须确保每个字在密码本中都有对应的、合理的坐标,编译出来的寻人启事还要符合常理,不能引起任何审查人员的怀疑。例如,“19日”可能被编译为“表弟于腊月十九走失”,“夜间”可能对应“喜穿深色衣物”,“黑瞎子沟”可能化作“最后出现于黑石镇附近”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他反复校验,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情报无法破译,或者更糟——被敌人破译。
接着,是投放。他不能自己去报社。他需要找一个完全无关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人去做这件事。他想到了警察厅门口经常徘徊的一个以代写书信为生的老瞎子。此人目不视物,只认钱,且记忆力不好。
周瑾瑜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旧棉袍,戴上口罩和旧毡帽,趁着午休时分人流较多,找到那个老瞎子。他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语调说:“老先生,帮登个寻人启事,这是内容,这是钱。”他将事先写好的、符合格式要求的寻人启事纸条和远超正常费用的钱塞到老瞎子手里。
“哎,好,好。”老瞎子摸索着接过,连连答应。
“就登后天的《滨江日报》,别忘了。”周瑾瑜叮嘱一句,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老瞎子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即使将来特高课查到这一步,也只会找到一个收钱办事的盲人,线索到此中断。
情报送出去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周瑾瑜深知,抗联方面接到情报后,是否会相信并采取行动,还是未知数。一则来历不明的报纸寻人启事,内容还如此隐晦,需要“山鹰”本人联想到那本特定的《古文观止》并成功破译,这其中变数太多。
而且,就算“山鹰”相信了,并且决定行动,伏击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幽灵”部队的押运兵力多少?火力配置如何?抗联部队能否在短时间内调动足够的力量,在指定地点设伏?伏击成功后,如何应对日军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和搜剿?那“特殊试验器材”又该如何处理、转移?这些都是远在哈尔滨的周瑾瑜无法控制的。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导向失败,而失败的代价,将是抗联战士的鲜血,以及他自身暴露的极大风险。
这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布下了局,抛出了鱼饵,却无法控制鱼是否会上钩,甚至无法预知收网时是满载而归还是网破人亡。
当天晚上,周瑾瑜回到家中,眉宇间的凝重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