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和许诺一起上了一段时间的导演课,天气渐渐冷了起来。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刘夏跟许诺在一块时也越来越随意了。
这段时间刘夏没接什么活儿,欣欣师兄也长久不见。
刘夏没想到过了几天,许诺倒是替她寻摸了一个活儿。
那天许诺和他一起进阶梯教室时说道:“刘夏我这边有个本子,你帮忙看看,改改,行不行?不会让你白干活儿的……”
“什么样的本子,你有新创意吗?没听你说过呀。要是你的本子,我帮你看就是了,谈不上报酬,我也不能说我改的肯定让你满意。”
“也不是我的本子,所以肯定还是要给你辛苦费的。”许诺笑了一下,“是我们研究生这边的一个师兄,他今年是最后一年了,在准备自己的毕业作品。好不容易找到投资了,别的也都准备挺不错的,但是投资方最后看了他的剧本定稿后,觉得不满意,让他改一改。他之前也找了几个编剧,但改过之后,他自己又不满意。我也帮他看了一下,觉得确实需要改一下。”
“行,这活我接了。”刘夏一口答应下来。
许诺说:“他投资也不是特别高,改剧本的预算大约五千块钱。最后工作量大的话,我再给你加点。”
“无所谓的,都是自己人,五千块钱挺多的了。”
这几年自从池师姐出来以后,投资人对剧本也开始看重起来了。一部电影最后能不能过审,乃至公开上映,其实从一开始拿到剧本,就能看出个大概来。
许诺自己是看过那个本子了,知道照目前这个版本,肯定有点难度。可那位师兄又死倔,一直在那拖着。
眼看着这学期都要进入尾声,肯定不能再往下拖了,年前要把这事了结并正式开拍,所以许诺来找刘夏想想办法。
刘夏当时并没有在意,结果等第二天许诺把那个本子真拿过来,她花了整整一天,一直看到晚上8点多。
最后在自己寝室里,翻完了最后一页以后,刘夏差点破口大骂。
她当时第一感觉是:这哥们是不是拍完这部,就打算金盆洗手了?照这么个玩法,他可能都毕不了业!
这本子压根没办法过审,哪个倒霉蛋投资人要给他投这个本子的?
其实能拿到投资,这位师兄已经比太多的人强大发了。
多数情况下,即便是念到研究生毕业,很多学长们都是没有办法独立开片拍电影的。更多的是参与到电影制作中去,然后靠论文毕业。
他能有这样好机会,还不知道珍惜,刘夏越想越生气!
而且看完本子后,刘夏也明白为什么许诺要找她来帮忙改了。
整个本子其实跟刘夏讲的《大姐》那个故事类似,都反映的是九十年代末,大批的国有或是集体企业倒闭后,在下岗潮中被彻底击溃的一个典型。
许诺应该是觉得刘夏有相关的创作经验,所以才替刘夏接了这个活儿。
这个本子名叫《寒冬》。
只不过刘夏的那个本子是从女性视角展开的,讲的是一位华国底层女性,在遭遇家庭困境时的生活状态;而这位师兄讲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在这种困境下的经历。
这其实也代表了九十年代末的一种创作倾向,更多的是沉浸于一个创伤性的叙事。
《寒冬》这个本子的主角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师傅。他所处的环境是东北某个市的国有老企业,厂子也倒闭。
李师傅因为年纪偏大,技术也比较单一,性格更是非常内向,率先受到冲击。在买断工龄后,李师傅也尝试着做了一些小生意,但一直不间断的失败。周围的人,包括妻子孩子也都渐渐看不上他了。李师傅最后一蹶不振,整个家庭陷入了泥潭,几乎要分崩离析。
其实整个剧本描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尊严,如何被一步一步剥蚀的。
这位师兄的创意不错,但是通篇剧本看下来,创作者压根不是为了探索出路,而是为了控诉和纪念。
可能这位师兄想纪念一个特定的社会事件或一个特定的时代,他想为李师傅这种父辈的沉沦与消逝,立一个文字的墓碑,所以到最后也没有加上希望。
这确实符合当下曾盛行的先锋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但是刘夏特别看不上这种本子,也特别不待见这种创意基调。
她自己写的故事,像《大姐》就非常温暖,而这个故事就异常冰冷,难怪叫《寒冬》。
刘夏之前看的时候就是火越来越大,简直是烦死了。她甚至想冲到那位师兄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他:“深刻”就必须要“揭露黑暗”吗?“力度”就必须要“不留余地”吗?是不是那种极端的苦难,才是“高级”的敲门砖?
后来彻底看完了以后,刘夏冷静地歇会儿,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给在同一宿舍楼的许诺打了个电话,她知道许诺这段时间都在寝室里住着呢。
电话一接通,刘夏劈头一句话:“许诺吗?”
“是我,刘夏,什么事儿?”
“你把本子拿回去吧,这钱我不挣了行吗?”然后“啪”的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在一旁备课的周青都笑出声了,“啥事儿?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