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显成竹,外露过坦,操之过急,似无墨抖笔,使人视之为轻。所以她没有似报菜名抖机灵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建造屋宇的全部房梁专属名词挨个列出来故意彰显自己博闻多识,只以二称代指全意。一来全了声韵之押、骈奏之畅;二来不给人一种刻意的铺陈,似在文章字句里孔省开屏,有失钓鱼台之稳。
这是赵内尚讲过的,写文章,确实是要拿出"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的架势,所言不当浮,当浮为冰山一角,读后方知文章作者之心胸宽海,览识纵达短短一个引入正题的开篇,尹慎徽已尽数将这些年所学精华展示,懋青堂师范们无不倾囊相授,才有了今日内省试上自己作答成竹在胸。尹慎徽忽得有些触动,不单单是为了师范的垂教,更为了自己这些年真的没有辜负一分一毫的时光。
“时敏,是坐不住了么?”
颐泰宫内,孟太后笑着看向坐在下首,始终低着头的赵时敏,二人年纪相仿,她一笑之中尚有韵龄之美的鲜妍,而赵时敏只是低头惭愧的浅笑,就露出了眼角扇痕般的皱纹:“臣昏魂无状,让太后见笑了。”郑管事也只是笑着替二位再添一轮茶,她跟随太后已久,素来体察上意。自省试和内省试开考,二人已沉默对坐各览其书有两个时辰了,太后率先开口,必是有话当讲,于是她示意其余宫人暂且离开侧殿,自己最后出去,自外头掩上殿门。
“这不是昏魂无状,这是关心则乱。”
孟太后笑中似有感慨般,只以轻叹作话尾,再启声已是意味深长:“哀家身为人母,深知经史子集与圣人恒言里都未曾提及的一事,那便是孩子嘛,谁大的谁知道心疼。”
赵时敏莞尔,却也是知其意中所苦,感叹道:“太后圣明,此言道尽人间所无能为力之感。”
“这些圣贤倒也不是因为不是女人而不知,只是他们觉得做了文章,当了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人,不该说这些家长里短,失了身份。可是啊,道理不是因为自圣人口中而出才成为的道理,道理存于世间,经不经人言、经什么人言,者都不重要,它就在那里,等着人去想,去用。时敏,这样说未免有些要你心热,可是尹慎徽和岳明睿也是哀家看了一半长大的,她们考试,哀家心中也有些不安,和你说说话倒好受些。”
孟太后方才所读之书平摊倒扣在膝上,双手抚着茶盏,一派家常之感,此言亦是足够亲厚。
“太后信得过这两个孩子,臣实在不敢苟同。“赵时敏倒也不对孟太后虚以为蛇,“非是说太后择臣的眼光,而是太后平常所见,皆是她们可以示人之文章与字纸,臣所见,则是良莠不齐,实在是……也有让人头痛之嫌。”这话逗乐了孟太后,她连连摇头,只道:“难道只是她们么?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不也是只以朝天之德面见哀家?你还说起自己学生的不是了。”“太后见笑了。“赵内尚心心中的紧绷,竞在这颇闲适的对话里松弛下来,“此言实在非虚。”
孟太后放下茶盏,定定望向赵时敏:“说起来,以省试考题出考内省试众宫生,这是哀家的主意,却没问过你的意思,你可觉得于心有所愤懑?”这种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必要问,毕竟没人嫌弃命长。但太后开口,必然有其用意。赵时敏也是积年累月的官场经验在身,全无讶然,只平心静气道:“臣自是不敢,太后许砺之意,是一番苦心,不经此磋磨,如何琢玉成器?纵然臣有护犊之心,却也知晓计之深远的道理。”
“你这样说,哀家也不那么惭愧了。到底是一群关在宫里的学生,拿出去和外面人笔,都没个预备,哀家总觉得不安。”听这话,赵时敏却没觉得孟太后有任何不安的意思,她继续道:“不过若真能过了这次考验,她们所得,也自是比从前你们,来得丰厚千倍。这不是经商行贾的利较高下,而是真正的,往后站在朝堂上的资本。”“太后所言极是。“这话赵时敏内心的是赞同的。只是到底被突击的是自己的学生,她心中仍是惴惴,但太后的话止于此间,她亦是不好再提。
“对了,前些日子查伪度牒的事如何了?”谈话进入到公务环节,自然不能如方才那般闲适,赵时敏起身一礼,端肃道:“昨日礼部和刑部各上了一呈,帝京周边一百三十二寺,查出了三百零七伪牒。经查访,除了三起是家中却有难处,一时不等礼部排次下牒,只得暂避冒险,其余均是为迁延征辟军役、避罪躲祸,故而行贿当司,伪牒出家。”“佛陀真是不挑信众,普度众生啊……“孟太后总能把阴阳怪气的意思说得很持重平和,“都抓回来了么?”
“归案了二百九十一人,其余逃窜,但家人涉案,皆尽锁拿。”孟太后听罢起身,站定窗前:“先帝好佛事,尚在时不免上行下效。崇佛重礼之风实在无可诟病,只是荫恶蔽罪……就是佛陀亲自来了,也得对朝廷有个交待。时敏,替我拟一道手谕。”
“是。”
考试进行到后半段,尹慎徽早已完成了文章,此时正在斟酌字句。立意稳了,文辞亦要有力且不失美感,这个美感可以是巧凿的精凝,也可以是开阖的荡气,只看如何用笔,又是否贴合文章。尹慎徽心中默念通读二遍,觉得这篇文章其实并不像自己平时的风格,颇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