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尹慎徽应该感到恐惧的。所谓逆天改命，只在今日。考场之外，十余年苦读尝尽人世之辛，考场之内，却只凭一张薄薄白纸酬过此生之极意，稍有不逮，光阴便轻赴流水，一朝东流尽。

可她参破真相,只是心砰砰乱撞,上上下下，唯有亢奋。要是不在考场，能喊一声，她一定要喊，此时她安静坐在位置上，搓搓手都显得多余。

真是盼着什么来什么，早就想试试外面考试的深浅，今天孟太后竞有本事，将题目送到自己面前，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尹慎徽研墨的动作都比以前力道发沉，先行审题,边磨边看，磨过第一遍，加上水，先将题目抄录在草纸上。

“官之有属，犹身之有臂,臂之有指也……这句是讲官制，属，官属、属从，也有管辖之意，意思就是设置官位必然有固定的下属职官和职权范畴，不管是地方官吏所管辖的真正地理概念范围，还是依据职能所设官吏管辖的更抽象的职能范畴，抑或二者叠加，形成衙署或班底，是为一官而领其衔。

不错，“一官而领其衔”这句尹慎徽先记下，做句尾很有顿挫。这样先记下来灵光一闪的句子，待到用时因意制宜也是这几年她学到的文章法门之一。

理解题目首要主旨，知晓这次策问的考题是针对本朝官制，尹慎徽继续读下去：

“古之兴法废法，延德有序，制官裁官，明正典刑…”这句是说古，讲史实摆证据看，古代的职官与职官之法立废都有目的且有依据。既然这样说，就代表今日的文章中，书写个人观点时也应当加上自己的依据出处，这是考察考生对经史子集的掌握程度和依据所用随心调遣的融会贯通之力。至于怎么引用如何引用，又显得治学之博广，又不失深研之精达，就是要写的时候专下一番功夫了。

问题再往下：

“举今之官，列昔之法，请悉陈前之大治之世有属法可治于今者，何源？何选？何职？古何以有而今何以无？古何以可而今何以不可？”一连串的问题颇具压迫感，慌张乱了作答递进的次序就失了文章的四平八稳成竹在胸，到时主考一读，只会觉得文章犹如捉鸡赶鸭乱作一团，聒噪嚣闹，没一点饱读诗书的从容与德理。

这是当年头次写文章时何师范批评她们的原话，今日考场思来，恍若隔世，甚至让尹慎徽轻而无声的露出一个笑容。坐在上头的陈宗琦正在喝茶用目光逡巡考场，瞥见此景，压低声音对一旁的崔展好奇询问：“崔尚书，这题我方才粗略浏览，已觉较上次省试难上许多，对宫生来说绝非易答，这怎么还考笑了一个？”崔展撂下茶盏去看，确定无声微笑之人不是旁的，正是尹慎徽后，不由也笑着摇头：“这位，便是太后钦点在身边颐泰殿侍奉内书法文书的那位尹宫生了。”

陈宗琦失笑道：“怪不得难题面前，其若享闲适，游刃有余.…崔展与他同朝为官近四十年，虽脾性不甚相合，但寻常公务往来同朝对策，亦是相熟，今日同坐在此，一来是一并惦记着外头礼部贡院内的家中子弟，二是似陈宗琦所言，他对这道策论题目亦是同感。不由得也跟着附和几句，顺带讲了讲这些年两位宫生如何受到太后青睐之事，听得陈宗琦啧啧低叹，只道：“虽早知尚书内省治学之达，也对赵内尚学识与能耐早有见识，今日听闻内省有如此青出于蓝之美，还是不得不钦佩感叹。”在下面已经结束审题的尹慎徽自然不知晓远远的殿上，居高临下的考官是怎么将自己的读题神态一览无余，也不知道自己被如何议论，只是平静撂下问题，心中已有了雏稿的思路。

题出得巧妙，想要答得好，自然更要多费心心思，她将考试时间略略在心中分割成三个部分，头一个当然是草创时段，这个时间预留不是最多，先写出草稿，才好加以斧正。修改的部分才应最下功夫，文章天成几不可能，但是如若脆手，这块时间足够充裕，尹慎徽自信可以达观用文，写出得意之笔。最后则是一贯的审阅校对，誉抄成卷。

条例明晰置了计划，尹慎徽开始动笔。

对曰：天下观治，古今并通。

问题开始说古今相通之点，那么答案开始也要如此，尊重试题的逻辑很重要。

再接：古有官职，称上柱国，春秋化衍，乃隋至唐，置为从一品散实官，十二转勋官之首，勋之极也。

摆出史实，一是展示作为考生，尹慎徽是做好了足够准备，以多年读书所掌握的知识来挑战回答，二是读来掷地有声，为后面看法立场的可信度背书。字句会自己站住脚跟，这时再接：柱者，栋梁，木之栋梁为屋宇殿庙之强助，官勋之栋梁为天下之掌承。

层层递进，在逻辑格式上读起来便是一种享受，即便是考试文章，此间也不能马虎，一味答题，没有文章逻辑的设计便失了精巧，靠着一腔亢奋可写不好策论。尹慎徽多年的总结，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再接：栋梁承檐，需辅以椽、桁，柱国宰执，需佐以属、法。想不到吧？我还懂土木知识呢！尹慎徽心存自得，但落到答题纸上，却是极其克制的笔墨，多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眼下答题心心境。这是文官的重要素养，用杨侍郎的话说，心存思略，静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