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1 / 3)

黎芙失业了。

卫生间狭小逼仄,潮闷昏暗。

伸手抹去镜面水汽,映出一张困倦昳丽的脸。

女人皮肤惨白透明,四年没剪的头发长至腰侧,海藻般繁茂,湿漉漉伏在背脊滴水,好似深海爬上岸的精怪。

距离她把工牌拍领导脸上,卷包袱回家,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24小时里,黎芙一直在打游戏。

中午勉强爬起来冲个澡,又犯低血糖。

心悸耳鸣,眼前发黑。

她披散着湿发,眩晕中扶墙站到冰箱前,颤着手宛如一位帕金森患者,破开包装袋,一股脑把零食往嘴里塞。

吃到胃胀,精神依旧萎靡不振。

事已至此,她干脆给自己续杯酸酸乳掺朗姆酒加冰块,保持状态微醺。

从县城高考状元,沦落成峡谷通宵奋战的废物点心。

这些年,黎芙躺平得十分彻底。

哪怕亲戚街坊私下都把她当反面教材,一见面长吁短叹,她也能没事人似的,乐呵回应两句,继续领着低薪窝在小县城啃老。

人生嘛,就是起起落落落…落个窝囊废。

都趴马里亚纳海沟了,谁承想,这份扔掉脑子都能做的前台工作,还能出幺蛾子。

当初,黎芙拿高中毕业证到志城律所应聘,就图它五分钟通勤、人事简单、能靠脸吃饭绝不用动脑。

但命运的馈赠终归是要还的。

半年前,律所来了位关系户。主任的小舅子,人送外号张大状。

一进所,就大张旗鼓给黎芙送花。

被拒后,不忿黎芙这高中学历的花瓶竟瞧不上他,狠狠破防了,从此隔三差五就要发回癫。

昨天礼拜一。

华安建筑公司的案子一审败诉,全所执业律师聚齐了检讨。

黎芙进去倒茶,正逢大客户点名,想听张大状的二审答辩意见。

这草包滥竽充数惯了,会前没准备,电脑又因网络延迟,法条检索结果刷不出来。

唯恐在客户面前现形丢脸,干脆自导自演,打翻了保温壶碰瓷。

“啪——”

大会议桌上到处是水。

他浑身湿透弹起身,拿黎芙撒火:“黎芙你是猪吗?端茶倒水都不会,趁早回家嫁人得了。”

周边同事赶紧上前劝架。

黎芙撂下抹布,盯了他两秒。

他越劝越勇,犹在骂骂咧咧,“瞪什么?真不知道律所招你来干嘛,网卡成这样,会怎么开?给你二十分钟,马上把这里打扫干净,资料重新打印,网络的问题马上解决,弄不好滚蛋!”

动怒是假。

他只想借口换衣服拖延时间、退出会议室想辙而已。

老演员了。

若在平时,给他一个台阶也无妨,总不过为了混口饭吃。

偏偏在今天。

她心情不是很好,同样一触即炸。

“午饭喝晕头了,张律?”

黎芙冷冷踢开滚到脚边的坏茶壶,“我是前台,不是秘书,网卡了开热点,自己摔了水壶骂前台,是脑瓜里的浆糊没摇匀吗?”

“也对。”

她似笑非笑,“大律师法考考了十年,在客户面前连‘怎么认定构成根本违约’还得偷摸检索,没准备抗辩方案,甚至不惜揪着人事去留,胁迫一位无辜前台为你学艺不精搅浑水的行为圆场背锅,您的出息,也就只敢拿捏我这样的小角色。”

“放屁!”

男人一辈子没被人这样夹枪带棒羞辱过。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一个高中毕业打杂的,你翻过法学书吗?在律所当几天前台,飘得你找不着北了,滚出去——”

“不止翻过,我还背了。”

黎芙掀起眼皮面无表情,“《民法典》第563条,需要告知你刚搜的内容吗?”

见他青筋暴跳,被拦住冲不过来狂怒的模样,黎芙扯扯唇角,扎出又一记回旋镖。

“一审答辩大意到引据已经修订的条例,打了一场理所当然败诉的官司。执业半年了,专业素养还这么稀烂,端茶倒水的都比你强,真不知道律所招你来干嘛。”

不出意料。

会议被宣布暂停了。

办公室里,黎芙被主任叫过去骂了十分钟。

见她老实,主任缓和语气。

“…过去大小事,我都偏袒你,但这次不行。金总是岭县商会主席,他对咱们专业实力存疑,会动摇多少客户你想过没?张律师原话,会议结束前,你必须当众向他道歉,不然他也没脸在事务所呆下去了。”

黎芙盯着桌上的天平摆件。

突然嗤笑一声。

主任皱眉:“你笑什么?”

“主任,什么样的律师,颜面需要踩着前台的自尊才能维系,你不觉得可笑吗?”

“小芙,你只是个前台。”

男人拉下脸,“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张律的抵触情绪很严重,你要实在想不通,比起失去一位律师,我只能开除你了。”

“我没什么歉可道。”

开口之前,黎芙已对后果有充分预料。

平静摘下工牌拍过去,“重新招一位肯背锅能挨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