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燮从小到大,都没有主动和人成为朋友的经验。
男生之间的友谊往往粗糙而直接,一场球赛、一把游戏便足以奠定,脉络清晰而又简单。
少年人骨子里都慕强,而他恰好站在那个被仰望的位置。
但他社交图谱的边界向来泾渭分明。
熟与不熟、近与不近,从不混淆。
而陆璃呢?他思忖片刻,认为他们应该已经算是“朋友”。
朋友的划定,或许始于化学实验课上那场无言的默契,又或许,是源于冰场里那次高效的教学。
可陈燮渐渐察觉,陆璃不一样。
她与郎诚浩讨论镜头语言时眼神发亮,看方思明和钟希梦斗嘴时会流露出真实的无奈,甚至对程策,她也能报以毫无负担的温和笑容。
唯独面对他,那份妥帖的平静下总绷着一根弦。一种微妙的不对等,在他心里投下浅淡的疑问。
让他无端感到一阵细微的烦躁。
楼梯间,光晕漫漶而下。
陈燮看着陆璃因受惊而微微睁圆的眼,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陆璃,”他开口,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我怎么觉得——”
他故意将尾音拉长半分,让那个悬置的疑问重重落下。
“你在怕我?”
“没有。”陆璃回答快于思考,话音落下才察觉过于生硬,声音竭力平稳:“怎么会,我为什么要怕你?”
“是么。”陈燮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感觉你和其他人更熟。”
“可能……平时接触更多吧。”陆璃避开他的视线,找了个最安全的理由,“毕竟你最近都很少在学校。”
陈燮静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嗓音沉静:“我以为我们实验课配合不错。”
不是询问,是陈述。
隐约透着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困惑。
陆璃竟从那平铺直叙的陈述句里,剥离出一层更深、或许连本人也未完全察觉的意味——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走了。”陈燮转身,拾级而上。
陆璃这才反应过来,501已经到了。
-
随后几日,陈燮那句话偶尔会从演算纸的公式里间隙浮现。
在他看来,他们是朋友吗?
可是很明显,她想要的,并不止是“朋友”这个坐标定位。
陆璃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
她习惯了掌控——掌控成绩,掌控与薛越的相处,甚至掌控与母亲的疏离。
唯独陈燮,像一道她解不开的变量,打乱了她所有预设的平衡。
假期尾声的黄昏,手机屏幕在书桌一角无声亮起。
钟希梦的讯息跳出来:
「陆璃,你怎么说?」
陆璃的目光仍停在草稿纸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上,她伸手划开屏幕,有些疑惑地回了句:「说什么?」
「班群啊!」
钟希梦秒回。
「天,你不会又屏蔽了吧!」
附带一个“怒其不争”的熊猫表情。
……确实屏蔽了。
陆璃点开久未查看的“北斗7班”群,消息早已堆积成丘。
快速上翻,焦点停留在一则天文台发布的推送截图上——
【今夜有双子座流星雨光临,晟京郊外是最佳观测点,但若市区天气极好,在高处也有机会捕捉。】
群里正喧腾地讨论着观测点。
钟希梦的消息很快又跳出来:
「方思明刚在群里撺掇,说去陈燮家天台看,他那有专业望远镜!反正你就住楼下,近水楼台,一块来呗!」
陆璃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金属边框。
——去他家吗?
她停顿数秒,敲下一个字:「好。」
-
九点,陆璃率先叩响601的门。
门被拉开,陈燮刚洗完澡。额发半湿,凌乱耷在额前,还未吹干。
氤氲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干净的香气,像是初雪碾过松枝,混合着阳光晒透后温暖织物的味道。
他身上套了件灰调粉�4�9皮卫衣,质感软顺,下身是利落的黑色工装长裤。
陆璃望着他,有片刻失神。
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粉色。她就没见过比陈燮更白的男生,粉色竟格外适合他。
这种介于冷暖之间的粉,其实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稍欠分寸便显得轻佻。但穿在陈燮身上,却奇异中和了冷冽的疏离感,反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少年特有的干净慵懒,有种不拘一格的生动。
陆璃瞥见卫衣左胸处那个极小的刺绣logo——某小众潮牌的联名限定款。
陈燮看见她,很自然地侧身让她进来。室内光线温暖,冷调的工业风装修在今夜显得柔和许多。
他走向厨房区域,打开冰箱,取出几罐饮料。
“喝什么?”陈燮转过身,举了举手中的可乐和果汁,目光落在她脸上。
语气带着一种朋友间日常的熟稔。
陆璃定了定神,指向那罐紫色的:“葡萄汁吧,谢谢。”
——是韩国产的Milkis,葡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