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仁不义(1 / 6)

第60章不仁不义

韩非在咸阳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更加规矩。客卿的府邸与诸多朝臣贵胄的府邸比邻,算得上清贵之地。府中一应器物仆役都是秦王所赐,周到齐全,挑不出错处。每日卯时初刻自有宫中内侍前来,呈上当日朝会议事的大要,还有一些秦王认为他可参详的奏疏副本。

起初韩非是惶恐的。

他捧着那些记录着军国要务的竹简,只觉得有千钧之重,每一个字都要反复咀嚼,生怕理解有误,贻笑大方,更怕辜负了秦王的信重。但是他很快发现,秦王似乎并不是要他立刻拿出什么惊世之策,而是让他熟悉秦国朝堂运转的脉搏,了解秦国当前面临的诸般问题。他案头堆放的竹简,渐渐从单纯的议事摘要,多了些边关军报,郡县农情,乃至刑狱判例。

韩非开始沉下心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这些来自庞大帝国各个角落的信息,结合自己所学尝试着梳理分析。

他写下了许多札记,有些是关于律令条文可完善之处的思考,有些是对吏治考核的补充建议。

他写得极慢,字斟句酌。

韩非不再有在韩国时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愤懑。在这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思考是被认真对待的。至少秦王是愿意看的。

这日午后,处理完案头文书,韩非觉得有些气闷。他换了身简便的常服,未带随从,吩咐车夫驾着最普通的安车,在咸阳城中随意转转。

咸阳的街道比新郑宽阔得多,路面平整,车马行人井然有序。商铺旗幡招展,行人衣着虽不如新郑贵族那般色彩艳丽,却大多整洁,面色平静,步履匆匆间带着特有的踏实劲儿。韩非让车夫放慢速度,他掀开车帘一角,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的呼吸。这就是强秦的心脏。

没有贵族车驾横冲直撞的跋扈,也没有面有菜色的流民瑟缩在墙角。一切都在严整的秩序下运行。

韩非心中感慨。

秦法之效,于市井之间可见一斑。

马车不知不觉行到了靠近宫城的一片区域,此处多是大臣府邸和官署。环境清幽,道旁引有活水,形成蜿蜒的小溪,汇入不远处一片不大的池塘,池塘边遍植垂柳,景致颇佳。

韩非让车夫在池塘附近停下,他下了车,想沿着池边走走散散心。刚走出几步,便听到前方传来孩童清脆又带着急切的笑语,还有宫人带着担忧的劝阻。

“公子,小心些!水边石滑!”

“公子,让奴婢来吧,您快上来,仔细着凉!”韩非抬眼望去。

前方不远处的池塘边,水面波光粼粼。

一个身穿浅青色锦袍的小小身影,正卷着袖子,赤着白生生的小脚丫,踩在池塘边缘光滑的鹅卵石上。

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努力伸长手臂,想去捞水中一尾色泽艳丽的红白锦鲤。

锦鲤颇为机灵,总是在他小手快要触及的瞬间摆尾游开,惹得那孩童又是跺脚又是惊呼,小脸上沾了些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知是池水还是汗。几名身着宫装的婢女围在岸边,个个面露焦急,想上前又不敢强拉,只能不住口地柔声劝着,伸手虚护着,生怕这小祖宗一个不慎滑进水里。是公子扶苏。

韩非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回避。

他身份尴尬,与公子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名眼尖的宫女瞥见了他,愣了一下。她很快认出了这位近日在咸阳名声颇响的新晋客卿,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和求助的意味。

“奴婢参见韩大人。”

这一声惊动了正专注捞鱼的扶苏。

他回过头,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待看清岸边站着的是谁时,他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欢喜的笑容。“韩非先生!”

他立刻放弃了那条狡猾的锦鲤,手脚并用地从水里爬了上来,也顾不得穿鞋,光着湿漉漉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就朝韩非跑了过来,留下一串小小的水印。几名宫女连忙拿起早已备好的柔软布巾和干净鞋袜追在后面。“公子!先把脚擦干,穿上鞋袜,地上凉!”扶苏却不管,径直跑到韩非面前,仰着小脸。“韩非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是来找阿兄的吗?”韩非看着眼前这孩子纯然喜悦的模样,心中那点拘谨莫名散去了些。他微微躬身:“韩、韩非见过公子,非随意散步至此,并非特意寻访。”他目光落在扶苏湿透的袖口和裤脚,还有那双沾着草叶和泥渍的白嫩脚丫上,忍不住道:

“公、公子,春寒水凉,还请保重贵体。”“我不冷!”

扶苏用力摇头,献宝似的指向池塘。

“韩非先生,你看那池子里的鱼,红白相间,多好看!宫里老内侍说锦鲤是祥瑞,能带来好运,我想捞一尾最精神最漂亮的送给阿兄!”“阿兄刚从韩国回来,又日日为父王分忧,可辛苦了,我想送他锦鲤,祝他……祝他永远有好事,永远开心!”

闻言,韩非心中微软。

他想起了赢寰在新郑时,提及扶苏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和。这对兄弟的感情确实深厚。

“公子、公子纯孝,兄友弟恭,令人感佩。”韩非斟酌着词句,“然,捞鱼之事,终、终是有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