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车裂嫪毐
李斯府。
案几上堆放着与兰池宫那边类似的简牍文书,但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多是各地递来的普通政务副本和一些不太紧急的地方禀报。李斯端坐于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竹简。与兰池宫那位小公子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不同,李斯这里显得过分清闲。大王离京前给了他一道密令,交托了一支绝对可靠的精锐部队,驻扎在咸阳城外一处隐秘庄园,由他的心腹暗中统带。这支军队的使命明确,倘若咸阳生变,公子赢寰无法控制局面,或遭遇致命危险时,李斯有权调动这支军队,不惜一切代价护卫公子安全,稳定核心。既想看看雏鹰能否独自搏击风雨,又忍不住在暗处张开保护的羽翼。李斯理解这份矛盾,也深感责任重大。
然而,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李斯,甚至可能也包括了大王最初的设想。
公子赢寰哪里是需要保护的样子。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李斯自问,即便将自己放在同样的位置,面对同样的困局,也未必能做得比这位五岁的公子更好,甚至可能远远不及。他放下手中那卷许久未翻一页的竹简,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饮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大王留下的那支后手军队,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动用的必要。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动用。
公子赢寰的动作果决,仿佛一切可能的变故和阻力都早已在他的计算之中,并且准备了不止一套应对方案。
“父亲。”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李斯抬眼,看到长子李由正站在门边。
李由面容继承了父亲的清隽,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朝气。他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吹过凉意。“回来了?”
李斯颔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城中情形如何?”李由依言坐下,接过仆役奉上的热汤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气来,压低声音禀报:“父亲,儿子按您的吩咐在城中几处要地及市井间暗访了一圈。”“秩序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卫尉的人手配合公子调拨的郎官已将主要街巷和城门控制得铁桶一般,市井间虽有恐慌余波,但粮价已基本稳住,商铺也多已开门,百姓议论的焦点已经从昨夜的动乱,渐渐转向……他话语一停,脸上露出混合着惊叹与不可思议的神情。“转向了公子寰。”
李斯并不意外,眉头挑起:“哦?百姓如何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李由组织着语言,“有说公子是天降神童,是来保佑大秦的,有说他年纪虽小但行事比许多大人还要稳重厉害,更多人庆幸说幸好有公子在咸阳才没乱起来,不然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继续开口。
“儿子还特意去西市转了一圈,那里鱼龙混杂消息最灵通,听到几个老支模样的在酒肆里低声议论说公子处理政务条理清晰,用人得当,安抚各方的手段也老辣,不像个孩子,倒像是……像是执政多年的能臣。”李斯沉默地听着。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赢寰在短短两三日间不仅迅速平定了波及朝野上下的叛乱,更在不知不觉间,于咸阳百姓乃至中下层官吏心中树立起了不错的形象。“父亲,"李由见父亲不语,忍不住道,“儿子有一事不明。”“说。"李斯道。
“大王离京前,将稳定咸阳护卫公子的重任托付于父亲,还秘密留下了军队,可如今看来,公子寰根本不需要任何护卫,他自己就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那我们……我们这支人马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大王若是问起.……”李由年轻,虽然聪慧但看待问题的角度仍显直接,他担心父亲办事不力会引来猜忌。
李斯看着儿子眼中真实的忧虑,忽然笑了笑。“由儿,你觉得大王留下这支军队,真的只是为了在公子无法控制局面时护卫他吗?”
李由一愣:“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
李斯解释,“护卫公子安全是明面上的理由,也是最直接的目的,但大王雄才大略,思虑之深,远非如此简单。”
他端起茶盏,看着盏中晃动的茶水。
“大王将此重任交托于我,而非吕相,亦非赢傒等宗室长者,你可知为何?”
李由思索片刻,试探道:“因为父亲素来谨慎,行事周密?”“这是一方面。"李斯点头,“更重要的是,大王需要一双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眼睛。”
“大王离京,咸阳便是试炼场,试炼的不仅是公子寰的能力心性,也是朝中各方势力在失去王权直接压制后的反应。”“吕不韦是否会趁机巩固权柄?宗室是否会倚老卖老?嫪毐的野心会膨胀到何种地步?太后又会如何抉择?”
“而公子寰……
李斯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慨叹,“大王对他,恐怕情感最为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怜爱,亦有连大王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察觉的对同类的试探。”“同类?"李由有些不解。
“心心智早熟,坚忍果决,胸怀大志,善于审时度势,更能于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逆势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