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6 / 6)

更多的人则是脱力地瘫软在地,用那尚未从恐惧中恢复神智的眼睛颤抖着,死死望着北方苍。

深蓝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的男孩眨了眨眼。很快,眼瞳中的漩涡重新变回了空茫的海。他站在原地,接受着一切惧怕与杀意的洗礼。仿佛是一尊从海底打捞上来的,刻着古老祷文的神像。不懂愤怒,不懂委屈。

只是安静地,从容地,承受着凡人的敬畏与诅咒。害怕就好。

害怕才能听话,才会乖乖听从命令,服从规矩。这世间从来没有弱者控制强者的道理。

就算要分开,那也该是被中原中也抛弃的丧家之大。北方苍望着向自己走来的中原中也。

“小苍,以后不要用刚才的力量。”

以往比迁就羊群还要溺爱自己的兄长如此说道,语气严肃,表情冷硬。“可是,哥哥用了。”

北方苍的语速恢复了平常的缓慢:“我也可以。”知道北方苍犟,但还是第一次体会到的中原中也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深吸一口气,“不行,你不能用。”

而后,似是觉得自己这个态度有些严厉了,他又补充道:“这是一不注意就会死去的能力。”

钴蓝色眼睛垂落,看向男孩手臂上一直没有消褪下去的纹路,它们仿佛成为了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附着在洁白的皮肤之下。“小苍……”

中原中也轻声问道:“不痛吗?”

“痛。”

北方苍说:“但我不可以叫。”

深海的孩子要缄默不言。

他仰起脸,问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中原中也原本因这一声"痛”而有所软化的神情登时凝固了。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复杂变成了更深的复杂。“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这种东西,只要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北方苍歪了歪头,听不太懂。

今夜之后,“羊"的氛围似乎变了。

变得安静。

安静得近乎诡异。

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在中原中也外出时无所事事地聚在据点闲聊打闹,为一点物资分配争吵不休。

他们开始频繁地,大规模地外出。

每次归来,都会带回好几只沉甸甸的货箱,搬运进那间北方苍从来不会靠近的,上了锁的仓库。

那里装着服装,武器与通讯设备,以及许多中原中也未曾过问,他们也不会主动汇报的东西。

而对于北方苍,他们再也做不到全然的无视,生怕再经历一次那种折磨的他们只得有多远便离多远。

连那几个存放食物的仓库,都尽数让给了北方苍。这让总处于饥饿状态的北方苍快乐了好些日子。他这些天都是睡在仓库里的。

至于羊群的排斥,北方苍从来都不在意。

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中原中也,其余的人在他眼中等同于一具尸体。北方苍才不会去注意一具尸体在做些什么,更不会去思考一具尸体的喜恶,意图与算计。

就算是针对他的陷阱……

蚂蚁挖的洞窟怎么会使人摔倒呢?

他们本就因中原中也的存在而变得大胆贪婪,浮躁而狂妄的心性下,自以为没什么是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被仁慈的统领喂大了胃囊的老鼠就是如此。他们渐渐忘记了饥饿的滋味。

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从濒死的瑟瑟发抖的孤孩,长成如今这副敢于向其他弱者她牙的张狂姿态。

他们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应得的。

开始觉得中原中也的保护,迁就与付出都是理所当然。而他带回来的那个怪物……

对于这个怪物的怨气日积月累,就好似在梅雨季墙角生出的墨绿色霉斑。它不停地蔓延,蔓延,直到覆盖整面墙壁。这些天总是下雨。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擂钵街的泥土路变成了黏腻的褐色沼泽。仓库角落,那些堆积货物的木箱背面也滋生出了小小的,细密的墨绿色菌点。

北方苍蹲在菌点前认真观察了很久。

在被哥哥带回房间之前,他抬起海蓝色的眼眸看向了天。天空边缘积着鸦青色乌云,像是也悄悄生出了霉。在一切发生之前,有人先今日的风雨一步,找到了中原中也与北方苍。“好久不见。”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青年摘下帽子,长发被风吹散,在阴翳的光线里泛起柔和的微光。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常年带着几分忧郁,却依旧俊美深邃的面容。“让·尼古拉·阿蒂尔·兰波,这是我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