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和好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电话里分明没有透露半分线索,但他就是找到了,比提前一个小时就在找寻藤原千学的福泽谕吉还要快上很多。
而通话,早在江户川乱步冲出侦探社的时候,就已经被藤原千学主动挂断了。
他满脑子都是挂断前的那道声音。
带着痛苦,又委屈到让人一听,心脏也跟着颤痛的声音。藤原千学从来没有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他是个耐痛力极强大的人,就算是平常撒娇抱怨时说出的那句“痛”,也都是开玩笑居多,顶了天的,里面会带着一些刻意而为的可怜兮兮。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一好痛。
害怕讨厌,恐惧分离的矫情通通在这一刻被什么更极端的情绪蒸发殆尽了。江户川川乱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唯一能够想到要做的事,只有见到藤原千学。
然后抱住他。
告诉他都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不要害怕,不要恐惧,告诉他乱步永远都在,永远都在千学身边。
内心巨大的悲怆好像将五脏六腑都压缩成了一团,疯狂地向聪慧如神的名侦探预警着一一预告着接下来要看见的,绝对不会是任何有关宁静的东西。黑雾裹挟着尖啸般的风声,在这片街区翻涌。狂风勾住了斗篷,将寸步难行的少年往后拉扯着。仿佛一切都在阻止着他的前行,包括心脏痉挛的抽痛,与大脑里突现的嗡鸣。
江户川乱步将一切会阻碍步伐的东西都扔弃了,斗篷与帽子全部都往半空中飞去,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在风中狂舞,越来越乱。终于,一路狂奔过来的他来到了黑雾中心。这是一片浓郁到可以直接触碰的黑,它们同样焦急地聚在蜷缩着坐在地面的少年身旁,发出一声一声层叠交错的簌簌低语。“千学!”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晃动,被脑中愈发尖锐的鸣响震得步伐踉跄,连眼球深处,也随着生起一股锥心的刺痛。
他的大脑,他的眼睛与身体都好像在恐惧着什么。但江户川乱步很快战胜了这股没由来的恐惧,快步走向那道消瘦的身影。皮鞋经过血泊,在避开蜿蜒血迹时,因他人靠近而愤怒的黑雾扑来,在洁白的筒袜上留下类似虫蚁被碾碎般的、突兀刺目的血红污垢。污垢一点点堆积,将少年单薄的身体半边都沾上了凝固黏腻的暗红色血。他来到藤原千学身边蹲下。
颤抖到连目光都无法聚焦的瞳孔看向面前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与腿间的少年。一一好痛。
耳鸣携着通天彻地的恐慌从大脑炸开,传遍四肢百骸,江户川乱步几乎维持不住身体的平衡,膝盖软下来,双手撑在少年两侧的地面。他用类似俯趴的姿势膝行两步,握住少年抱住双腿的手。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像汗。
……是汗水吧?
这里的一切色彩都在极速褪着色,只剩下了黑白两色。江户川乱步分辨不出来。
是汗水吧是汗水吧是汗水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一一江户川乱步颤抖着挤出声音:
“千学.……千学?”
终于,好像是听到了外面熟悉的声音呼喊。蜷缩着坐在这里,任由自己被黑雾包裹,连呼吸都仿佛停住的少年,被握住的手臂动了动。
他将自己的手,主动放进了身前人的掌心。接着,藤原千学抬起头。
滴答一一
尚未冷却的鲜血一滴滴落下,砸在地面,汇聚成一条细蛇似的小溪,爬行着向远处流去。
江户川乱步对上一只空洞的眼眶。
漆黑的,虚无的。
里面不断地流出血液,好像永远都止不住血,将藤原千学的上半身全部都淌过一遍。
收到消息的福泽谕吉和尾崎红叶刚刚赶到这里,便听到了一声崩溃至极的尖叫。
少年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满载了无止尽的绝望与愤怒,硬生生盖过了呼啸涌动的风与雾。
是江户川乱步。
藤原千学一直知道有个讨厌的家伙打算杀死自己。他同样在防备着这个家伙。
现实,梦境,网络,一切可能攻击到他与亲近之人的地方,统统都被藤原千学用不同方式竖起了厚重的铁墙。
没有人可以在如今伤害到自己。
藤原千学笃定,只要有他在,那么这个世界就永远都是安全的。就算没有武者的保护,无所不知的学者也可以做到一切。三天前,盯着江户川乱步离去时关紧的门,藤原千学想,就这样彻底离开也不是不可以。
他骨子里淌着最偏执的血,灵魂里刻着最扭曲的纹。自出生就被父亲印下罪孽的烙印,深埋黑暗与痛苦中的人即便拥有了命运的选择权,也仍旧是天地间最容易被吹动的飘絮。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将藤原千学重新推回深渊中去。但是一一
或许是属于灵魂的时节恰好来到了梅雨季,飘絮沾上了执拗的水,紧紧地粘在树木,高墙,风车与人的躯体之上。
要么等雨停用尖刀将自己剐蹭干净,要么此后骨血相融,永远合二为一。与江户川乱步冷战的第三天,深知生命终会归向永寂,对此毫无恐惧的藤原千学垂下眼。
就一天。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