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殿内,天子萧赜正精神斗擞地站在案前挥毫,笔锋大开大阖,墨迹如走龙蛇。
新任黄门署小监事(太监管事,宦官中层)钱弱儿则愁眉苦脸地跪在一旁,手上捧着个紫檀方盒,看着不重,拿着也不重,但就是压得他额角冒汗,心口发沉。
(南朝宦官权位甚低,内侍要职多用外臣,太监负责低级事务,不少主事连品级都没有,除少数受重用的特例外,一般中层换算成外官都不如县令,如果县令是士族,那就更天地悬殊了)
“过来看看,认得几个字?”
天子搁笔,目光落在纸上那八个墨迹淋漓的大字上,嘴角微扬,眉峰舒展,看起来兴致不错的样子,似乎已经扫除了自巴东王举兵以来积聚的阴霾。
钱弱儿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匣子站起,躬身趋近御案,诚惶诚恐地望向天子御笔,努力辨认着:
“吏方”
天子大笑:
“什么吏方!你认字只认半边啊!这叫‘使于’!使、于、四、方!”
钱弱儿羞惭之下,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
“不辱君命!”
“诶?你还知道这四个字?”天子有些惊奇。
“小人不认识几个字,只是常在省(台省,中央部门)中伺候,听士大夫说话听得多了,胡乱记了几句,也不知记得对不对”
“你记得对,不过朕下面这四个字,可不是‘不辱君命’。”
钱弱儿困惑道:
“那是——”
“你知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可能是出使之后没有辱辱就是就是把陛下交待的事办成了。”
天子开怀笑道:
“哈哈哈,办成了,解得好,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都觉得能做到这句话的人很厉害,你觉得呢?”
钱弱儿想给出个聪明的答案来讨天子欢心,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妙语,也没时间给他想,只好我口说我心:
“小人也觉得厉害,陛下交待的事肯定不容易办,更何况还是出使在外,又没有陛下照应”
天子感慨道:
“是啊,是不容易,不过也没有那么厉害。”
天子在“那么”两字上加了略显活泼的重音,看向钱弱儿:
“你知道更厉害的是什么吗?”
钱弱儿呆呆摇头。
“更厉害的是,办得比皇帝交待的,还要好!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钱弱儿若有所思:
“陛下说的是王散骑?”
天子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王散骑,王散骑”
这就是他选择用这个小宦官,并且愿意和他多聊几句的原因了。
这人说笨不笨,不至于听不懂话。还常有些小机灵,嘴上虽然称不上灵俐,但会留心,能办事,算是可造之材。
可说聪明也没有太聪明,或者说,聪明得很符合他的能力。
在萧赜看来,宫内阉竖,若既有才又有聪明,则英雄不论出身,可以为能臣。只有才而无聪明,也不错,能尽才而为用。但若只有聪明而无才,或者聪明远过其才,那就危险了——
因为这样的人空有狡黠机变,却无实才支撑,往往擅于钻营取巧,以奸猾谋位。一旦得位,才又不配,正事干不了,只知嫉贤妒能、构陷倾轧。既坏事又生祸,这比庸碌之辈当权更可怕。
再加之这个小太监不够油滑老练,机心有却不深,又敢接话,所以和他说话可以放开一些,不必太遮掩。比如自己刚才这番话,要是被柳世隆听到,也不用多,只“使于四方”这四个字,老柳恐怕很快就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哪象这个小宦官
不过能想到王揖身上,也算有些慧心了
天子左右看看自己写的这八个字,然后道:
“撤了吧。”
钱弱儿伺候御笔已有几回了,一听“撤了吧”三字,便知是要当扬焚去的意思。
他先轻手轻脚地把紫檀盒放到地上,然后躬身上前,双手平端,轻轻揭起那张大白笺,折齐整后捧至殿角香炉处,将纸缓缓送入炉中。
火线顺着墨线疾走,八字在火光中同时亮起——
使于四方,匹马开疆!
下一瞬,化作飞灰。
萧赜坐了下来,眼中带着几分调侃戏谑:
“说说吧,是不是又发横财了?”
钱弱儿一听此言,又愁眉苦脸起来,赶紧回来跪下,捧起紫檀盒道:
“萧贵人送的,小人都没敢打开”
“打开打开。”
萧赜似乎很感兴趣。
盒盖一启,两粒浑圆的白色大珠嵌在锦垫中。钱弱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见到这一幕也吸了口凉气:
“这么大!这是白杂珠啊!”
萧赜凑近看了看:
“这不是杂珠,是正经的白琁珠。这么大的还真少见,应该是南海货(南海舶来的外国珍珠)。你拿到归善寺前的北市上卖,然后就可以充财主了!月丫头手笔真是大呀”
钱弱儿又是喜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