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无数次出现的梦境。
那个单是让她想起,便满心抗拒,畏怕,忍不住浑身颤抖的地方——
捏着她下巴的人手上长满了老茧,硌得她生疼。那双眼睛通红,泪光闪烁着看着她,除了满是不容抗拒的坚决,更有无尽的心酸和无奈。
“阿慕……知道太多对你无利……”
“喝下去,只有将这秘密永远地烂在肚子里……我的阿慕才能活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爹爹。
火关连天,茅屋尽毁。
平日父女俩上山辛辛苦苦采回来的草药被尽数打翻,在滚滚浓烟中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她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推出门外。
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跑,跌倒了再爬起来,再顾不得脚上被石子划破的痛楚,只能沿着前方那条河流不停歇的跑去。
渐渐地,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听不到耳边的草木梭梭,听不到远处身后爹爹在火里唤着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已是一切安谧,连风都静止。可她却再也没有家了。
……
姜慕是骤然惊醒的。
她伏在草垫上,眼前一阵阵发白,好一会儿才能勉强适应门前的光亮。
只见昨夜紧闭的屋门此时已骤然大开,初晨的阳光直直落进来,照得无数尘埃四处飞散。
门前立着一位黛紫色宫装妆容凌利的女子,发簪高挽,面容雪白,看其服制倒像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大宫女。
她居高临下地睨了姜慕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姑子,那是昨夜无比凶煞的脸庞,如今却只敢讪讪笑着。
宫女鼻子里轻哼一声:
“姑子当真好本事,竟给咱们找了个不能言语的丫头滥竽充数,还害得贵妃娘娘被圣上斥责,你可是何居心!”
掌事姑子不敢声辩,只能连忙跪下,颤抖求饶:
“妙宁姑姑,奴才不敢。只是昨夜审讯时确实只有这个丫头有些嫌疑……”
唤做妙宁的宫女打断了那姑子的话,只是冷笑不已。
“如此擅自主张,当真是狗胆包天,留着又有何用?”话音未落,她身后便有两个太监低着头走上前来,将那不断求饶的姑子拖了下去。
妙宁又垂眸看向草垛上的姜慕。
肮脏,狼狈。
这样一个无用而卑微的宫女,娘娘不过是按例行事回禀罢了,皇上又为何要如此动怒,责备娘娘?
她凌厉的眉峰微微蹙起,既鄙夷又冷漠地吩咐身边人:
“既然娘娘怜悯。便带她下去换洗干净,再收拾东西,好生送出宫罢。”
姜慕垂着头,身子却细微地轻轻一颤。
.
三日后,天光淡白,晴空泠冽。
城西光善寺内晨钟刚响,在寂空中回荡着余韵。
层林掩映间,善男信女三三两两拾阶而上。
人群中,姜慕一身素旧青布襦裙,腰身单薄,因伤势未愈,每踏一步都牵动伤痛,只能吃力扶栏向上走着。
依大昱宫中旧例,凡宫人意外得赦免祸出宫者,皆需前往广善寺谢恩,此为“放恩”。
寺门高持,红漆斑驳,累年风雨侵蚀下更显肃穆,远处依稀传来僧人诵经和木鱼敲动的声响。
待她终于行至殿内,霎那间只觉恍惚。
四周香烟缭绕,眼前那尊泥金佛像高大非常,慈眉低目,落下满地沉静的金光。一切竟像做梦一般。
怎么这般突然,便被放出宫了呢?
姜慕跪在蒲团上,额头抵地,只觉这几月的境遇,竟像一场令她沉沦挣扎的梦。
分明几日前,她还遍体鳞伤,还以为此生便已到了尽头。
眼角的泪珠滚烫地涌了出来,再也止不住。虽不知是福是祸,可她如今已是自由身。再不用回到那狭小逼仄的火房,再不用看人眼色行事,受尽欺辱——
姜慕只觉夙愿已尽,又深深俯首。
寒意自地面传来,满腔堆积的孤单和压抑再无处安放,同数月前孤苦伶仃被带进宫一般,她终究仍是孤身一人。
她闭着眼睛,双唇轻颤着,却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半晌才终于断断续续道:
“佛祖在上……小女凡心已尽……所求所愿,不过铭谢天恩 ……”
她不知匐了多久,身边的蒲团上先后来了很多前来祈福请安的人。
有人向佛祖求财,有人因要远行,向佛祖求一道平安符。还有人好不容易有孕,特意来向佛祖道喜还愿。
后来,这些人皆陆续散去。殿内重归空寂。
姜慕忍不住抬起头来。
虽出了宫,可她却着实无处可去。只见眼前的佛像高大非常,仿佛正慈眉低目地看着自己。
好像她并非孤身一人。好像她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委屈皆被它知晓,又被温和地接住。
佛祖真的能听到她的心声吗?
她忽然生出几分勇气,索性闭起眼睛,将那些从未对人倾吐过的心事一一道来。
进宫这些日子,她其实很想念自己长大的那个地方。草长莺飞,星光如洗。后来便很少再看到那样明亮而不掺杂质的夜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