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帙余 1(1 / 5)

第117章残铁余1

落霞宫的秘法,可在霞落之时,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此时恰是霞落。

光芒万丈。

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烧毁的石阶、破碎的瓦砾、尚未干涸的血迹,尽数被一寸寸点亮。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残破的身躯。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峥嵘再起,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明亮刺目。玉无垢抬臂格挡。

“锵!!”

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无垢指节发麻。她抬眼,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那一只黑眼睛,死死盯着她。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被蛊虫吞噬殆尽,只余一口沉沉的井。无垢女君,她的累累功绩,她的恩与威,她的规矩与大义,压了江湖许多年。可这一刻。

她的女儿,当着二十余家门派,当着旌旗列阵、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在霞光之下,一声又一声,把那些万众瞩目的“功”与"德”,掰开来,露出底下的污垢。

“母亲,母亲。”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绝无怨言!”

“可是,为什么?”

玉无瑕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那二十七条命,又究竞是为了什么?”

“她们与我一般年岁,少年心性,满腔热血,本该仗剑天涯,本该名动江湖。”

“有人剑招方熟、有人初离故土、有人远行千里、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2

“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凭什么?凭什么?!”

“无瑕!"玉无垢厉声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恶人蒙蔽了!”“蛊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亲为了救你,拼尽全力闯入毒瘴,险些丧命“够了。”

玉无瑕打断她。

“母亲。“她看着玉无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竞还要骗我到几时?”“那场少侠会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牵头,有人引入蛊毒、有人牵线搭桥、有人布下阵法。”

蛊林千里,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1“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玉阙归一诀。

第六重,第七重。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峥嵘又是一招劈来,玉无垢竭力格挡,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两人一进一退,剑势交错,竞像镜中照影。一招刚落,下一式已起;一线剑光尚未散尽,另一线便补上来。严丝合缝,不容喘息。

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火星碎碎迸开,又被风吹散如尘。那是同脉、同源、同根、同溯的剑意。

起手、转腕、落步,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

那是一一

玉阙归一诀。

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分出了高下。剑光乍起的那一瞬,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3那可是被称为"剑中玉魄”,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第一剑,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骨白乍现,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第二剑,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血沿着手臂流下,浸湿了握剑的指骨。第三剑,剑尖自下而上,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第四、第五、第六剑,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玉无垢节节后退,脚步凌乱,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狼狈。白衣被血彻底染透,

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脏、染黑。多年的威仪、声望、道统,在剑影里被削去,露出腐朽溃烂的肉。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触目惊心,她已是退无可退。“无瑕……

玉无垢摇着头,眼中浮起一层湿意,声音软了下来。“无瑕,你误会了。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2”玉无瑕惨笑一声,打断了她:“果真如此。”“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声音。她唤得亲昵而自然:“瑕儿,你怎会这样想?”“母亲修道,不过是为了护住你,护住玄霄阁,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

“够了。”

玉无瑕道。

峥嵘剑随之而动。这一剑起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蓄势。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没有花巧,也没有回旋,只留下一条直线。剑身擦着气掠过,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随即归于无声。“从始至终,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你要万人仰望,你要独步天下,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为此,二十七条命算什么,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玉折的命又算什么?”忽而间,剑式悄然一转。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自行向上递进